神像在新的山神廟中落地之后,秦愷峰和老金頭帶領眾人跪拜。
再次起身之后,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發(fā)出了歡呼聲。
緊接著這歡呼聲迅速擴散到了所有人,大家都高興得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喜悅了。
雖說搬到寨子里也有些日子了,各家的東西也早都收拾好了。
但也不知為什么,直到山神爺?shù)纳裣癖徽堖^來之后,大家才終于有了一種可以在這里落地生根的踏實感。
說來也奇怪,以前怎么就沒覺得村里的山神廟和山神爺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呢?
這才不到一年時間,大家居然就都對山神爺產生了如此強烈的歸屬感。
但無論是對秦愷峰還是對村里人來說,這都是個好事兒。
老金頭等大家歡呼聲漸小之后笑著說:“咱們終于把山神爺請過來了,今天也是大家喬遷新居開火的大日子。
“現(xiàn)在就都各回各家,該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咱們等會兒在大廳見!”
大家紛紛回家,晚餐的食材都是早就準備好的。
此時拜過山神爺,就可以開火了。
不多時,寨子里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出了裊裊炊煙。
即便是不怎么會做飯的單身漢,如張熙、衛(wèi)昊等人,今天也必須做點兒東西帶過去。
這是老金頭早早就叮囑過的,哪怕煎個雞蛋端過去也行。
但是眼瞅著鍋里再次冒出黑煙,煎蛋已經黑得跟鍋底融為一體,分不出彼此,衛(wèi)昊百年沒有什么表情的臉,也終于有了一絲裂縫。
煎個雞蛋而已,怎么比殺人還難?
好在陳秋寧自家做好飯菜之后,及時趕過來幫忙,才算避免了衛(wèi)昊在開火第一天就把鍋底燒漏的風險。
不到半個時辰,村里人就陸續(xù)端著家里做好的菜往大廳去了。
路上遇到其他鄰居,都不可避免地朝對方手中的碗盤里瞅,想看看別人家都做了什么菜。
但也不知是不是該說他們心有靈犀,每家的飯菜居然都用盤子扣得嚴嚴實實的。
“哎呀,從我家去大廳有點兒遠,怕飯菜涼了才蓋著點兒。你家離這么近咋也蓋這么嚴實呢?”
“山里晚上風大,我怕吹進來沙子或是樹葉,所以就隨手蓋了個盤子。”
“你家做啥了啊?我前兩天可看見你家老大進山了,打著什么獵物了?”
“他哪里會打獵啊,進山瞎轉悠去了。”
自打七日前,秦愷峰和老金頭確定了請神像和開火的吉日之后,大家為了能在今天做個好菜,也算是絞盡腦汁了。
主要眼下這時候,著實有些青黃不接。
春耕才剛剛開始,冬天的凍貨也早就吃光了。
尤其剛剛搬過一次家,各家還有什么存貨,大家都看在眼里,互相都沒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所以若是想在今天露個臉,給自家爭個面子,就不得不暗地里下功夫了。
家里養(yǎng)了雞鴨鵝的自不必說。
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今天下午李長貴家更是直接殺了一頭大肥豬。
這還是李長貴去年過年沒舍得殺,硬是多養(yǎng)了幾個月,就等著今天這個時候的。
村里不少人都去買了豬肉。
所以晚上的席面上,自然少不了榛蘑燉小雞、土豆燒鴨子、酸菜燉大鵝,紅燒肉、醬大骨頭、排骨燉干豆角這類菜。
但要說想拔得頭籌,這多少就有點兒不夠看了。
大家到了大廳放下自家的菜之后,就開始去看別人家都做了什么。
“你家這兔子肉不錯啊,看著還挺肥的。
“你家咋還有鹿肉呢?啥時候弄的?”
“你家這是啥啊?這么一大盆?看著不像是長貴兒家的豬肉啊?啥?野豬肉,艾瑪,你快留著自己吃吧,我可咬不動。”
當然,最受關注的,肯定還是秦家和老金家。
如今秦愷峰和老金頭算是村里公認的領頭人物。
這兩家都做了什么菜,肯定更受大家關注。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說著話,老金頭一家終于到了。
“金叔。”
“金爺爺!”
“金大哥!”
村里人紛紛打著招呼,眼睛卻都落在金家老大和老二手里端著的東西上。
金老大端著很大一只砂鍋,金老二則端著一個大盆,盆上面蓋著鍋蓋,也看不到里面究竟是什么東西。
“金叔,你家做什么好吃的了,快打開給我們看看啊!”
金老大和金老二先上前把手里的東西放在桌上,齊齊看向老金頭。
還不等老金頭點頭允許他們打開鍋蓋,秦家人也到了。
秦愷峰和秦仕謙一人捧著一個蓋著鍋蓋的大盆進來。
這下人基本都到齊了,村里人齊齊激動起來。
“金叔,秦將軍,要不你們就一起打開鍋蓋,給我們開開眼吧!”
村里人心里也都清楚,秦家和金家這次肯定都準備了好東西。
只是除了他們自己,誰都不知道是什么。
但越是這樣,大家心里就越是好奇。
秦愷峰站在上面,笑呵呵地對老金頭道:“金大哥,咱倆誰先來啊?”
“嗐,誰先來不都一樣,有啥好東西還不都得進他們的肚子里。”
老金頭今天也很是激動。
他當初之所以肯跟著秦愷峰干,主要是因為被胡老大背叛,心里不甘。
當時的他根本想不到,還不到一年時間,秦愷峰就讓松江村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看著眼前寬敞得能容下全村人的大廳,視線再穿過大門往外看。
雖然如今外面漆黑一片,但老金頭心里清楚,前面有兩道寨門,守護著村里人的安全。
想到這里,老金頭不禁有些眼圈兒發(fā)熱。
他趕緊掩飾道:“秦將軍,咱倆一起開吧!”
“好!”秦愷峰干脆也不再客氣,兩個人同時打開了四個鍋蓋。
村里人轟地圍了上來。
熱氣散開之后。
只見金家做的兩道菜居然都是蛇。
一盆椒鹽蛇肉,一鍋蛇羹。
“好家伙,金叔,您這是抓了幾條蛇啊?”
“這蛇可夠大的,都快有我胳膊粗了吧?”
“這椒鹽蛇肉可太香了吧,我有幾年沒吃過這玩意兒了啊!”
“金叔,最近村里這么忙,你家啥時候有空去抓的蛇啊?”
“嗐,最近我家老大和老二總在寨子和村子之間跑來跑去的,又趕上開春,許多冬眠的蛇都開始出來活動。
“他倆愛吃這玩意兒,就一直留意著,挑了幾條大的抓了回來。”
“這可是好東西啊,吃了大補。”
看過金家的兩道菜之后,大家才把目光移到秦家這邊。
眾人瞬間又是一陣驚呼。
秦家第一道菜就很不得了——紅燒熊掌。
上次獵回來的熊,老金頭做主把熊掌都給了秦家。
秦家當時也沒吃,而是風干后收起來了。
沒想到今天竟然把四肢熊掌都拿出來做成菜,跟大家一起分享了。
秦家另外一個大盆里裝的則是人參燉雞。
燉雞不稀罕,但是雞湯里還躺著一支全須全尾的白嫩人參,立刻就讓這道菜的身價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但是跟前三道菜比起來,這道菜顯得就有點兒不夠看了。
村里人也都沒有太過在意。
畢竟無論是雞還是人參,村里人都還是見過不少的。
但是此時,秦愷峰卻突然開口了。
“其實今天這道菜,我也是猶豫了很久,并不是家里拿不出別的食材。
“但是我覺得這道菜更適合今天這個場合,也更適合咱們所有人。
“我雖然來到村里的時間還很短,但是我也知道,村里人以前年年風里來雨里去,甚至每年都要搭進去幾條人命。
“但是挖回來的人參除了進貢朝廷的,剩下都被胡家把持。
“大家付出了這么多,卻從來都沒嘗到過人參是什么滋味。
“今天我特意讓內子做了一鍋人參雞湯,咱們也嘗嘗皇帝老兒吃的好東西!”
秦愷峰這話,瞬間就把大廳內的所有人給點燃了。
尤其是氣盛的年輕人,都恨不得人手一支人參直接生啃了。
“秦將軍說的對,皇帝老兒吃得,咱們有什么吃不得的!”
“都是咱們自己拼了命挖回來的,以后咱們想吃就吃,皇帝老兒就算吃,也得撿咱們吃剩的。”
“你想啥呢,咱們現(xiàn)在到了寨子里,以后都不用再給皇帝老兒進貢了!”
“那豈不是說,咱們上山弄到什么,地里種出什么,都不用上交朝廷了?”
“你小子才知道啊?不然你以為秦將軍為什么費勁巴力地帶咱們攻打黑風寨啊?”
“我還以為就是……哎呀,真不愧是秦將軍,就是想得多看得遠啊!”
秦仕謙聽了父親這番話,也是心里一震。
村里人聽到秦愷峰這番話,最多也只能領悟到第一層的意思。
但是秦仕謙卻明白,秦愷峰這是在跟過去的身份、跟朝廷做徹底的切割。
剛來到松江村的時候,秦愷峰還是一心盼著皇帝能夠盡早醒悟,不再被奸臣蒙蔽,自家可以翻案回京的。
但很顯然,如今秦愷峰已經徹底沒有了這樣的想法,準備徹底扎根在這里度過余生了。
站在秦仕謙身邊的周氏和章氏,自然也明白秦愷峰的意思。
周氏倒不覺得如何,她自從嫁進秦家,就一直跟著秦愷峰到處奔波。
從邊疆到京城再到松江村,可以說也是經歷過大起大落的人了。
丈夫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對她來說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不過她還是扭頭對身邊的章氏低聲說了句:“好孩子,難為你了。”
章氏畢竟跟她不同,剛嫁過來不到一年就跟著被流放,如今還要被迫留在這窮鄉(xiāng)僻壤。
要知道,章氏的娘家如今還好端端的在京城呢!
讓人家做出這么大的犧牲,周氏心里多少還是有點兒愧疚。
“娘,您說這話可就太見外了。
“我嫁進秦家一天,就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
“比起流放這一路的艱辛和剛到松江村那時候,如今的日子已經不知好多少倍了。
“比起京城那些勾心斗角、提心吊膽的日子,我倒覺得在這里過得更自在。”
“你能這樣想就最好了。”周氏聽得出來,章氏這番話說的是發(fā)自內心的,頓時老懷大慰。
章氏懷里的參參趁機朝奶奶伸出小胳膊。
【這里多好啊,靈氣又足空氣又好,回什么京城啊!】
“奶——”
她現(xiàn)在已經會叫人了,偶爾也能蹦出幾個其他的詞兒,不過還說不出什么復雜的長句子來。
周氏一看孫女要找自己,頓時把別的什么都拋到腦后去了,趕緊伸手接過參參。
“乖寶兒想奶奶了是不是?奶奶抱著你……”
秦仕謙則趁機湊過來,順勢握住了章氏的手。
“媳婦兒,讓你和孩子跟著我吃苦了。
“不過你放心,我以后肯定更加努力,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章氏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但是也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反倒稍稍用力地回握了回去。
此時,站在上面的秦愷峰和老金頭已經都說完話,讓大家吃好喝好了。
大廳內的氣氛也越發(fā)熱鬧起來。
秦愷峰沒有急著去吃東西,反倒走過來站在家人身邊,看著大廳里眾人有說有笑、吃吃喝喝。
他突然道:“若是老大一家和老二一家也都能過來就好了。”
周氏本來正在哄著參參說話,聽了這話頓時一愣,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一時間竟連逗孩子都給忘了。
三個兒子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剛到松江村的時候大家自身難保,也沒有功夫想太多。
但是隨著日子越過越好,老三一家就在眼前兒,周氏心里自然更加思念另外兩個兒子。
雖然之前已經接到他們的來信,知道大家都平安,但該有的惦記非但沒有減少,反倒是與日俱增。
在如今這么特殊的日子里,突然聽到秦愷峰說起這話,越發(fā)讓她心中五味雜陳。
不過比起沉浸在情緒中的周氏,秦仕謙這次顯然更加能夠領會到秦愷峰的未盡之意。
“爹,要不要寫封密信給大哥,讓他們若是找到機會,就過來投奔咱們?”
周氏驚訝地扭頭看向秦仕謙。
這話是能隨便說的么?
誰知秦愷峰聽后,非但沒有訓斥秦仕謙,反倒微微頷首。
難道老頭子心里早就有這樣的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