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院子其實不錯,房子也不漏雨,你們幾個大男人,稍微收拾收拾,住著挺好的。”老金頭道,“若非之前住在這里的人剛搬走,不然你們連這樣的房子都住不上。”
這里之前住的便是衛昊,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所以也懶得拾掇院子。
但他自己有些手藝,把原本到處漏風漏雨的房子修補的不錯,就連炕都是重新盤過的,冬天只要保持灶坑里的火不熄,屋里就很是暖和。
所以老金頭帶他們來這里住,當真是很替他們著想了。
只可惜,眼前的幾個人都沒能體會到他的苦心,甚至還以為是他故意刁難,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老金頭根本沒注意他們的表情,只想處理完這些事趕緊回家。
“你們先住下,回頭我叫人給你們送一些柴火和糧食過來。
“最近村里都在忙秋收,為過冬做準備,你們回頭看看有什么能幫得上忙的就幫著干點兒。
“行了,我先回去了,你們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老金頭說完就匆匆走了。
四個人看著破破爛爛的房子犯愁不已。
這叫人怎么休息?
另外一邊,同樣被流放至此的沈良翰和沈君珩,卻正舒舒服服地待在秦家干凈的大炕上。
確定嚴玚一行人已經走了,秦愷峰才終于能踏踏實實地跟老友聊幾句了。
“你家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死在半路上了,如今只剩我們一老一小。”沈良翰只說了這么一句,便搖頭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
沈家這次流放,跟秦家當初的情況不同。
秦家那會兒是被差役一路送過來,雖然每天走路也很累,但是勉強還能堅持下來。
可沈家是跟著嚴玚一行人來的,人家都騎馬,他們則要努力跟上,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兒了。
若非家里人把為數不多的食物都供給他倆,平時還經常輪流背著二人趕路,祖孫二人也很難活著走到松江村。
沈良翰上午在院子里突然暈倒,就是因為把分到的大部分食物都留給了沈君珩。
他自己連走幾日山路,實在是撐不住了。
一旁的沈君珩也難過地垂下頭,不想讓祖父看到自己紅了的眼圈兒。
秦愷峰便也不再追問,換了個話題問:“如今京中的情況如何?
沈良翰道:“我離開京城也已經三個多月了,目前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了。”
秦愷峰聞言神色一凝,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問:“京城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么?”
如果京中局勢平穩,那么三個月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而沈良翰這樣說,只能說明在他離開京城的胡思后,京中的情況已經到了瞬息萬變的地步了。
沈良翰長長地嘆了口氣道:“皇上昏庸無道,宦官干政,奸臣當道。
“成年皇子們奪嫡的野心都已經不加遮掩了。
“外戚失勢,皇后和太子圣心已失,日子過得如履薄冰。
“據說皇上已經有了另立太子的打算。”
說到這里,沈良翰朝門外瞅了一眼,沒看到周氏的身影,這才壓低聲音道:“我離京之前,周家老太爺過世了,周大人帶領家人,扶柩回鄉守孝去了。”
秦愷峰聞言長嘆一聲道:“能在這個時候成功的全身而退,盡最大可能保全家人,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是這個理。”沈良翰點點頭,覺得自己差不多把該說的都說完了,這才環顧了一下屋子道,“沒想到你家在這里過得還不錯啊?”
“是你這老家伙來的時候好。”秦愷峰道,“但凡你早幾天來,我家還住在漏雨的破房子里呢!
“現在房子大了,吃的也足夠,你倆只管踏實住下便是了。”秦愷峰說著看向正守在參參身邊的沈君珩,笑呵呵道,“現在大人們都忙得很,君珩在這里還能幫著看看孩子。”
“老秦,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沈良翰沉吟半晌,沒有推辭,甚至連個謝字都沒說。
沈君珩詫異地抬頭,他從小就跟在祖父身邊長大,知道祖父是個最講究規矩禮節的人了。
今天竟然如此不客氣么?
但奇怪的是,秦愷峰聽了這話的表情卻格外開心。
殊不知,以他倆的關系,真要說謝才是見外了。
沈良翰嘴上不說謝,但早就把這份恩情銘記于心了。
秦愷峰拍著沈良翰的肩膀道:“咱倆能在離京城千里之外的地方再相聚,正好遠離那些個糟心事兒,過幾天安穩日子吧!
“我去弄一壇子酒,今晚咱倆好生喝一杯!”
秦愷峰話音未落,章氏就從外頭走進來道:“爹,這可不行。
“沈伯伯這一路過來,身體消耗太大,得好生將養一段時日才行。
“酒肯定是不能喝的,最近飲食上也要注意,要多吃補身子的,少吃些不好消化的東西。”
一聽說補身子,秦愷峰立刻道:“我上次弄回來那個野山參,你拿去煎水給老沈吃不行么?
“野山參不都說大補么?不然皇上也不會每年都要求上貢了。”
章氏哭笑不得道:“爹,人參也不是萬能的,若什么毛病一吃人參就好,那還要我們這些做大夫的干什么。
“沈伯伯的身子還承受不起這個,要我說還是以食補為主。
“反正眼瞅快入冬了,貓冬的半年時間也不用干什么活,說什么也能補回來了。”
“行,你是大夫你說了算,我們都聽你的。”秦愷峰說罷,又笑著對沈良翰道,“老三媳婦的醫術不錯,你最近吃什么干什么,都聽她的便是了。”
沈良翰抬頭沖章氏笑笑:“你放心,我跟你公爹雖然是多年老友,但是性格卻南轅北轍。
“我這人一點兒都不犟,最聽大夫的話了。”
“得了吧。”秦愷峰聞言,翻了個白眼,“你們這些個讀書人一旦犟起來,那才真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呢!”
見兩個老頭自顧自斗起嘴來,章氏忍不住抿唇而笑。
“你的醫館都收拾好了?”秦愷峰問,“需要幫忙嗎?”
最近村里已經有人登門找章氏看病了。
于是秦愷峰就提議,將西廂房收拾出來給章氏做醫館。
秦仕謙這兩天就一直在幫章氏做這件事兒。
“差不多了,藥材都搬過來了,暫時都放在架子上了。
“金叔說回頭找村里木匠幫我做個藥柜,到時候就方便了。”
章氏一邊說一邊在屋里看了一圈問:“爹要是不提,我都差點兒忘了,我是出來找小花的。
“她下午一直在幫我收拾和擺放藥材。
“后來她說要去茅廁,結果到現在都沒回來。”
秦愷峰搖搖頭:“我們一直在屋里說話,沒看到。”
“啊啊——”躺在炕上的參參發出聲音。
【娘親,小花剛才在窗外偷聽屋里說話,你一來她就溜了。】
只可惜家里沒人能聽懂參參的心聲。
沈君珩更是直接探身過去,用手輕拍著參參,嘴里背起詩來。
“山寺鐘鳴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人隨沙岸向江村……”
見屋里大人們都好奇地看向自己,沈君珩小聲解釋道:“我發現,小妹妹一聽我背詩,就會安靜下來,很快就睡著了……”
果不其然,沈君珩的話還沒說完,參參就已經呼吸平穩地進入夢鄉。
秦愷峰看著越發滿意道:“君珩真是太適合看孩子了!”
自從秦家搬走之后,小花就不能像之前住隔壁那樣對秦家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了。
所以她接連幾日都跑來找章氏,借著幫她收拾藥材,布置醫館,好讓自己白天盡可能地留在秦家。
剛才小花的確是去了茅廁,但是從茅廁出來,無意中聽到東屋里秦愷峰和沈良翰說話。
聽他們提起京城的情況,小花的腳頓時就走不動了。
她見四下無人,便躡手躡腳地湊到窗根底下,聽著屋里的對話。
聽完沈良翰對朝中情況的講述,小花這些天一直提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好在只有村里的情況失去了掌握,京城那邊還是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兩年,太子就要被廢,發配到松江村來了。
秦家后來就是因為支持廢太子,后來才跟著回到京城,重登權力巔峰的。
小花暗想,看秦家如今,竟然有幾分想在松江村扎根生活的樣子了。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把自己未來的命運全寄托在別人身上。
秦仕謙和章氏已經有了孩子,她又何必非要在這里卑微地祈求他們能分一點親情給自己呢!
只要能獲得廢太子的信任,還愁今后沒有榮華富貴可享么?
想到這里,小花頓時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她干脆也不回去繼續幫章氏做事了。
甚至連聲招呼都沒打就揚長而去,直接回家了。
章氏在家里前屋后院都找遍了也沒看到小花,擔心不已,趕緊直奔她家。
“余大娘,小花回來了么?”章氏一進院子,就看見余大娘正在院子里忙活。
“剛才就回來了。”余老太太趕緊放下手里的東西,“咋了,你有事找她?我去叫她出來。”
“不用了,她回家了就好。”章氏一聽小花已經在家了,這才松了口氣,“本來該送她回來的,但是有事兒耽擱了一下,我就是來確認一下,看她平安到家沒有。”
余老太太一聽這話,就知道是章氏在有意遮掩。
她稍微一想就明白過來。
“是不是小花沒跟你打招呼就自己跑回來了?
余老太太只覺一陣頭疼,她現在根本不知道孫女的腦子里都在想什么。
“這孩子可真是的,明明是她非要去給你幫忙的,這又是怎么了?”
“沒事兒,小孩子嘛,都是這樣一陣兒一陣兒的。”章氏根本沒把這件事往心里去,“再說,她已經幫了我很多忙了。
“我就是確認一下,知道她平安到家了就好。”
“勞您費心了,以后不用管她,村里也沒有外人,不礙事的。”
章氏說完便告辭回家了。
余老太太一回頭,看見小孩正躲在門后往外看。
“你不是一直很喜歡秦三娘子么?好端端的又鬧什么別扭?”
“我再喜歡有什么用,她又不是我娘親,她自己不是有孩子了么!”
小花氣哼哼地說完,砰的一聲把門甩上就回屋去了。
“你……”余老太太無奈搖頭,只能繼續去晾曬野菜。
如今胡家被扳倒了,村里也沒人知道她就是大仙兒,看病抓藥的事兒大家也都開始去找章氏了。
余老太太一下子就閑了下來。
她其實還挺享受這樣平靜的生活。
但是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必須要努力為過冬做準備了。
村里其他人家,也都跟余老太太一樣。
家里從老到小,但凡能干活的,就沒有一個能閑著的。
老人和孩子們在家里忙著曬各種干菜。
什么土豆干、豆角干、茄子干、辣椒干、蘿卜干……
居然有那么多菜可以做成干菜,周氏以前別說吃了,連聽都沒聽說過。
年輕人和中年人則忙著上山打獵、挖山菜、采蘑菇、撿核桃,還有山上的各種果子……
對松江村的人來說,這就叫靠山吃山。
只要毒不死人,就都是好東西。
因為冬天時間太長,大雪封山,所以為貓冬囤東西,那都是寧多勿少的。
但是長白山的秋天時間很短。所以老金頭回家只休息了一晚上就又待不住了。
一大早,吃過早飯他就登門來找秦愷峰了。
“秦將軍,不知道你家如今為過冬都做了哪些準備啊?”
秦愷峰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直接道:“金大哥,您有什么話就直說,跟我還來這一套么?”
老金頭也反應過來,自嘲地笑道:“滿腦子都還是昨天跟嚴大人說話那一套,都快不會正常說話了。”
他不提這話還好,一提起來,秦愷峰也忍不住打趣道:“我之前可一直以為金大哥是老實人,沒想到這么會說話,昨個兒我可真是被驚到了。”
“秦將軍就別取笑我了,我這些還都是當初跟在胡家人身邊學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