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林生生仍有些怯,宋玉珠并不著急,反而越發放軟了聲線,詢問道。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呀?”
林生生還沒來得及說話,護著她的許盡歡先擰著眉頭開了口。
“宋小姐,你這是什么意思?”
宋玉珠瞥了她一眼,懶得回答,目光繼續落在林生生身上,斟酌片刻后,試著拋出了誘餌。
“小妹妹,你右腳腳踝內側,是不是有一個淺褐色蝴蝶形狀的胎記?”
林生生瞬間瞪大了眼睛。
那道胎記顏色極淺,淺到除非湊近細看,否則是根本看不到的程度。
就連她小時候偶然發現胎記問媽媽的時候,媽媽也表示從來沒發現過。
這樣隱秘的信息,眼前這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林生生的表情變化太過明顯,幾乎瞬間就說明了宋玉珠所言非虛。
也幾乎是瞬間,同樣知曉宋家部分隱秘的莫子瑾也心思活絡了起來。
十幾年前,京城某家私人兒童醫院意外失火,火勢太大,燒死了好幾個孩子,據說宋家還未滿周歲的二小姐也死于那場意外火災。
宋夫人作為高齡產婦誕下幼女,身體本就虛弱,又經喪女之痛,聽說當年執意認定孩子沒死,甚至還滿京城發布了尋人啟事,后來尋不到人,也傳出不少宋夫人瘋了的謠言。
如今從宋玉珠和生生的反應看來,或許...
莫子瑾心頭巨震。
林生生臉上出現的片刻怔然,足以證明宋玉珠的猜測。
于是,宋玉珠也不再藏著掖著,再次主動上前,從同樣震驚的許盡歡手中奪回妹妹。
見林生生仍有些不可置信,一連串的話瞬間就拋了出來。
“你不僅有胎記,還跟媽媽和我一樣,都對金屬過敏,對不對?胸口下方有顆小痣,不明顯,但是是朱紅色的,對不對?我一眼就認得出來你,你就是我的明珠,你跟媽媽長得太像了,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可以跟我去做親子鑒定!或者你跟我去國外,等你見到媽媽...”
宋玉珠越說越激動,完全沒有剛才那副成熟大美女的沉穩樣子。
眼見周圍越來越多的目光匯聚過來,莫子瑾率先站了出來,打斷了宋玉珠喋喋不休的嘴巴。
“宋小姐,人多眼雜,生生膽小,我們先去休息室,你再和生生慢慢說,好不好?”
跟剛才急著跟她撇清關系時完全不同的語氣,瞬間讓宋玉珠認清了這個男人的嘴臉。
宋玉珠呵笑一聲,打量他的目光帶上了些許興味和故意。
“那就麻煩了,難為小莫總明明都要跟我們宋家取消聯姻關系,還能這么替我們著想,您真是個好人。”
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莫子瑾:“......”
莫子瑾勾了勾唇角,態度越發恭敬謙卑。
“宋大小姐這是哪里的話,莫宋兩家交好多年,聯姻也并非三言兩語便可隨時更改的兒戲,莫某知曉大小姐另有屬意之人,自然不愿意做耽誤大小姐終生幸福之人,還望大小姐原諒莫某猖狂言論。”
宋玉珠哼笑,不再搭理,轉而去拉著林生生的手,朝著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莫子瑾并不在意她的冷待,亦步亦趨,態度恭敬,處處周到,甚至隱隱透露出狗腿子的討好氣息。
許盡歡更是沒想到陪生生來港城玩,還能遇到這么一出大戲,絲毫沒有猶豫地跟了上去。
后知后覺反應過來的莫子辰:“!!!!”
不是?
生生跟那個宋玉珠是姐妹?
那莫家跟宋家的聯姻,如果宋玉珠愿意讓出,那豈不是等生生回歸宋家,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生生身上?!
如果哥哥能和宋家聯姻,那他也可以!
不就是為了家族利益犧牲嗎?!
如果聯姻對象是生生的話,別說犧牲了!
就是讓他陪嫁全部身家進宋家當贅婿也行!
......
考慮到認祖歸宗也需要具有法律效力的證據,即便足以能確定林生生是宋家丟了的二小姐,宋玉珠還是帶她去做了個親子鑒定。
在拿到加急的親子鑒定證明時,宋玉珠指尖顫抖,眼眶濕潤。
林生生走到她面前,輕輕握住了她微抖的手,安慰道。
“姐姐,當年的事,不怪你...”
從宋玉珠口中,她得知了不少過去的事。
作為宋夫人高齡誕下的幼女,她天生體弱,有點風吹草動就非常容易生病,幾乎是醫院的常客。
而那天醫院火災,宋父宋母剛巧回家去取東西,只留下照顧她的保姆和宋玉珠,保姆借口去打水偷懶,她又哭鬧不止,宋玉珠等了好久都沒等到保姆回來,便想著去外面找,好讓保姆把哭鬧不止的妹妹哄好,可沒想到這一出去,妹妹卻永遠被留在了彌漫的大火里。
那一年,也才剛剛八歲的宋玉珠幾次想沖進火海,卻被趕來的醫務人員攔了下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病房被大火吞噬。
再后來,宋氏夫婦急匆匆趕來,不等火情控制便沖進火海,可是卻連燒焦的尸骨都未能尋回。
即便有人說孩子太小,骨頭又軟,多半是連骨頭都燒化了,可他們一家依然堅信孩子還活著,甚至動用全部人脈在京城乃至全國都發布了尋人啟事,但結果,顯而易見。
想到這里,宋玉珠看向自家失散多年的妹妹,眼神里是說不出的疼惜和自責,隱隱還有著憤怒。
“如果不是該死的人販子,我的明珠根本不用受這些苦...”
早在休息室時,宋玉珠便從幾人口中得知了林生生的過去,即便知道林父林母并未虧待過她,卻還是忍不住怨念。
不論他們出于何種目的,當年宋家的尋人陣仗大得鬧到滿城風雨,她就不信,那林氏是真的看不到?!
若不是他們強行將明珠留下,又怎么會讓她們宋家的小明珠受這么多的苦?
林生生輕輕拍了拍宋玉珠的背,神色卻意外地堅定。
“姐姐,無論這些年的經歷和苦難如何,他們在世時,確實對我很好,在遇見你之前,我其實很慶幸能成為媽媽的孩子...”
后面的話,林生生沒有再說下去。
宋玉珠聽懂了,她回握住妹妹的小手,忍住哽咽,回應道。
“嗯,姐姐不說了,明珠,跟姐姐回英國,爸爸媽媽都在那邊,我想帶你回去見他們,媽媽這幾年身體不好,我不想讓她顛簸...”
林生生并沒有做好認親的心理準備,即便是面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姐姐,她也還沒能完全放下防備的心思。
作為最了解她各種小情緒的老婆,許盡歡自然看懂了她的沉默,連忙上前打掩護。
“玉珠姐,生生才剛考完試,她為了今天付出了很多努力,我怕她跟著你回英國,令父令母...”
宋玉珠微微沉默,片刻后,下定決心。
“先跟我回去,后續的事情,無論父母如何做決定,姐姐都會全力支持你的,好嗎?”
但這次,林生生在良久的沉默后,輕輕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卻有著令人意外的傲骨。
“姐姐,我會跟你回去,但不是現在。”
“如果跟你回去,你覺得...爸爸媽媽他們會不會為了留下我,把我寵成什么都不會的小公主...”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
“姐姐,我要考國內的大學,我要去上國內最好的政法學院,我要憑自己的努力,爬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去...”
“我想這么做很久很久了。”
“拜托你了,姐姐。”
宋玉珠凝視著面容精致美麗的少女,良久,突然釋然地笑了。
“生生,你養父母給你起的名字...很好。”
她的妹妹,本應是受盡寵愛的掌上明珠,卻在陰差陽錯之下,變成了生長在泥濘之中的蒲草。
可即便如此,她也從未放棄過自己。
生生不息。
柔軟,卻也堅韌。
她凝視著她,在那雙黑亮的眸中,窺見了命運的代價。
“...好。”
......
三年后。
提前畢業的林生生揮別為她送行的人,轉身,和宋玉珠踏上了前往英國的飛機。
飛機滑行,很快便沖上天際。
看著自家妹妹仍戀戀不舍盯著窗外的目光,宋玉珠輕笑,支著腦袋打趣道。
“怎么?我們家生生舍不得哪位小郎君了?”
林生生白皙的臉龐瞬間泛起紅暈,似怨似嗔地瞥了她一眼。
“才沒有!”
這幾年時光,她變得更漂亮了,饒是宋玉珠也被自家妹妹美得緩了半天神。
但宋玉珠并不打算放過她。
“哦?讓姐姐猜猜,是蕭家那個老男人,還是莫家那兩個天天爭風吃醋的狗崽子?嗯?難道是葉家那個,那個不行,年齡是跟你差不多,但家世和個人實力都差了點,凌家那個也不行,網癮太大了,姐姐不同意!柯家那個倒是還行,那個小混血也不錯,他們家跟咱們家這幾年也算有點往來...”
隨著她不停地念叨,林生生腦袋越埋越低,最后終于忍無可忍,伸手捂住了自家姐姐的嘴巴。
“別念了別念了,姐姐!”
宋玉珠得了趣,哪能這么輕易放過她,握住她的手,更加興奮了。
“快說快說!你到底喜歡誰?你喜歡誰,姐姐就給他綁到英國去,做你的壓寨小夫君!”
林生生這下是真的惱了,頭腦一熱,脫口而出。
“那我全都要!你綁來吧!”
宋玉珠噎住,片刻后,硬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好,不愧是我家生生,就是有志氣!生生說得沒錯,咱們大女人,從不做選擇!全都拿下!”
林生生:“......”
宋玉珠鬧夠了,摸了摸自家妹妹的腦袋瓜,安撫道。
“好啦,姐姐開玩笑的,不逗你了。”
她還年輕,她的人生還很長很長,并不一定要拘泥于穩定的關系和婚姻之中。
比起像千千萬萬傳統女性一樣,在適婚的年齡嫁給合適的人,從此相夫教子,她更想她能夠成為翱翔天際的鳳,永遠翱翔,永遠美麗。
直到,她遇見那片值得她用一生為之停留的梧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