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要改朝換代了
五日后。
祠堂沉重的大門終于被推開一道縫隙，清晨微冷新鮮的空氣迫不及待地涌入。
楊三狗、張鐵柱、李文杰三人依次走出，臉色都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濃重的黑色，但身體卻無任何異樣。
祠堂外遠遠站著李太公、趙四爺、孫老秀才以及一些聞訊趕來的村民。他們臉上交織著關(guān)切、好奇。
當(dāng)看到三人步履穩(wěn)健地走出來，人群中發(fā)出一陣低低的議論和明顯的呼氣聲。
“出來了！出來了！”
“看著沒事！”
李太公拄著拐杖，顫巍巍上前幾步：“村長，鐵柱，文杰……你們……你們可算出來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
楊三狗對著李太公和眾人深深一揖，聲音沉穩(wěn)有力：“勞太公和各位鄉(xiāng)親掛心了。我們仨，沒事。讓大家擔(dān)心了。”
楊三狗活動著筋骨，甕聲甕氣地道：“憋死俺了！太公，村里……沒出啥事吧？”
“沒，沒大事。”李太公連連搖頭，“就是人心慌慌的，都你按說的，沒亂跑。就是……糧倉空了，這日子……”
老人臉上又浮起愁云。
“糧的事，我心中有數(shù)。”楊三狗打斷他，目光掃過眾人，“大家先散了，該忙什么忙什么。封村令暫時解除，但都警醒點，別往北邊山里去。鐵柱哥，文杰，你們也先回家報個平安。”
眾人見他神色鎮(zhèn)定，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依言散去。
楊三狗告別李太公等人，大步流星地朝自家那破敗的茅草屋走去。
離家?guī)兹眨闹心欠轄繏煊l(fā)沉重。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就看到王艷正佝僂著身子在院子里晾曬幾件破舊的衣物，楊盼娣在灶房門口劈柴，楊招娣則帶著新來的武敏風(fēng)和王花花在角落的菜畦里小心翼翼地拔著雜草。
聽見開門聲，幾人同時抬頭。
“三狗！”王艷驚呼一聲，手里的濕衣服掉在地上也顧不得撿，踉蹌著撲過來，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我的兒啊！你可回來了！擔(dān)心死娘了！沒事吧？啊？真沒事吧？”
“娘，我沒事，好好的。”楊三狗反手扶住母親，感受著她手臂的顫抖，心頭一酸。他看向同樣激動圍上來的楊盼娣和楊招娣，“大姐，二姐，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楊盼娣抹著眼淚。
楊招娣則紅著眼眶用力點頭。
武敏風(fēng)和王花花站在稍遠處，怯生生地看著楊三狗，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敬畏。
這幾日，她們在楊家雖擔(dān)驚受怕，卻也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飽和照顧，對楊三狗這位“恩人”更是充滿了感激。
“三狗哥……”武敏風(fēng)小聲喚了一句。
楊三狗對她們點點頭，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嗯，這幾天辛苦你們幫襯家里了。”
“不辛苦，不辛苦！”兩人連忙擺手。
一家人正要進屋說話，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粗魯?shù)倪汉群婉R蹄踏地的聲音：
“楊三狗！楊三狗在家嗎？出來！”
這聲音如同冷水澆頭，瞬間打破了院中劫后余生的溫情。楊三狗心頭一凜，是官差！是上次那兩個
王艷和幾個女孩的臉色“唰”地白了，身體下意識地繃緊，恐懼再次攫住了她們。
官差上門，絕無好事！
楊三狗眼神一凝，迅速拍了拍母親的手背，低聲道：“娘，別慌，帶大姐二姐她們進屋去。”他語氣不容置疑。
“三狗……”王艷擔(dān)憂地看著兒子。
“聽我的，快進去！”楊三狗語氣加重。
王艷不敢再猶豫，連忙拉著楊盼娣、楊招娣，又招呼武敏風(fēng)和王花花，匆匆躲進了屋內(nèi)，緊緊關(guān)上了房門。
楊三狗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堆起了恭敬的笑容，快步迎向院門，一邊走一邊高聲應(yīng)道：“哎喲！差爺！是您二位大駕光臨！小的在家，在家呢！”
他拉開院門，只見橫肉官差和精瘦官差正勒馬停在門外。
橫肉官差依舊一臉不耐煩的橫肉，精瘦官差則瞇著眼睛，冷冷地掃視著院內(nèi)。
“楊三狗！你小子躲哪兒去了？叫半天才應(yīng)！”橫肉官差翻身下馬，馬鞭在手里掂量著，語氣不善。
“回差爺?shù)脑挘〉摹〉那皫兹杖ズ笊缴钐帉っc山貨，想換點錢糧，走得遠了些，剛剛才回來，累得在屋里打了個盹，沒聽見您二位的尊駕，該死，該死！”楊三狗點頭哈腰。
“哼！少給老子扯這些沒用的！”精瘦官差也下了馬，聲音陰冷，“上次就說過，過幾日來收稅！日子到了，你的稅呢還有我的好處呢？”
“你有多少銀子全掏出來吧？”精瘦官差狐疑地盯著楊三狗。
“就……就十兩了！”楊三狗肉痛地說道，“這可是小的全部家當(dāng)了！差爺，您看……抵我們家的稅糧和那倆流民的人頭稅，夠不夠？若是不夠，小的……小的再去借……”
“十兩？”橫肉官差眼睛一亮，粗聲粗氣道：“哼！算你小子識相！趕緊拿來！至于夠不夠……哼，看在你小子還算懂事的份上，這次就便宜你了！下次再敢拖延，加倍罰！”
“是是是！多謝差爺開恩！多謝差爺開恩！”楊三狗“感恩戴德”，連忙道：“銀子在牛棚里藏著呢，小的這就去取！您二位稍等，稍等片刻！”
他躬著身，小跑著朝院角的牛棚走去。
牛棚里堆著些干草雜物，氣味混雜。他背對著院門，蹲下身，假意在草堆深處摸索。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兩個官差刻意壓低、卻依舊能被他清晰捕捉到的交談聲。
橫肉官差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怨氣和不耐煩：“他娘的，這趟差跑得真晦氣！一個村比一個村窮！連耗子都餓得打晃！收這點銀子，還不夠塞牙縫的！”
精瘦官差的聲音更低沉，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知足吧老哥，能收到點就不錯了。你當(dāng)這差事還能干多久？你沒聽說嗎？北邊……全完了！”
楊三狗摸銀子的手猛地一頓，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橫肉官差似乎灌了口酒，聲音含糊了些：“咋沒聽說？云玉朝那幫殺才……跟蝗蟲過境似的！定遠城破了，守軍全被屠了！河西連三天都沒頂住！聽說……居庸關(guān)那邊也快撐不住了！朝廷派去的援兵，不到半天就被打散了！這他娘的……跟紙糊的一樣！”
精瘦官差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援兵？哼！咱們那位萬歲爺，這時候還在京城西苑的豹房里摟著新進獻的美人兒聽曲兒呢！聽說光是給新寵打造的首飾，就夠咱們永江縣一年的稅賦！前方將士缺糧缺餉，餓著肚子打仗，后方……呵！”
橫肉官差的聲音充滿了憤懣和一種兔死狐悲的悲涼：“這他娘的叫什么事兒！老子當(dāng)差十幾年，就沒見過這么荒唐的下面的府庫早就空了！連咱們衙門的俸祿都欠了三個月！還收個屁的稅！收上來也是填那些狗官和……的窟窿！我看啊……這大景的天，是真要塌了！改朝換代……怕是就在眼前了！”
“噤聲！”精瘦官差警惕地低喝一聲，“這話也是能亂說的？不要命了！小心隔墻有耳！”
“怕個鳥！”橫肉官差似乎借著酒勁發(fā)泄，“這窮鄉(xiāng)僻壤的，鳥不拉屎！再說，老子說的是實話！你看著吧，等云玉朝的兵鋒一到，永江縣……哼，能頂個屁用！到時候，還不知道咱們的腦袋掛在哪個城門樓子上呢！”
兩人的對話，如同驚雷，一道接一道地在楊三狗耳邊炸響！
定遠城破！河西鎮(zhèn)陷落！居庸關(guān)告急！援兵潰散！皇帝奢靡無度！府庫空虛！官俸拖欠！改朝換代……就在眼前！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終于從空間里“摸”出了一錠沉甸甸、白花花的十兩銀子。
他迅速調(diào)整好表情，轉(zhuǎn)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恭敬討好的笑容，小跑著回到院門口。
“差爺！差爺！銀子取來了！您二位過目！”楊三狗雙手捧著銀子，遞到橫肉官差面前。
橫肉官差一把抓過銀子，掂了掂分量，又用牙咬了一下，確認(rèn)是真貨，臉上的橫肉才稍稍舒展，隨手將銀子揣進懷里：“嗯，算你小子識相！這次就饒了你！下次再敢拖延，仔細(xì)你的皮！”
精瘦官差也翻身上馬，冷冷地瞥了楊三狗一眼：“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們村的人！最近不太平，少出門！滾回去吧！”
“是是是！多謝差爺！差爺慢走！”楊三狗點頭哈腰，目送著兩個官差罵罵咧咧地策馬離去，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拐角。
院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界。
王艷和楊盼娣她們小心翼翼地打開屋門探出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恐懼：“三狗……差爺走了？沒為難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