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楊三狗將沉甸甸的銀子分出一部分,連同新衣和點心地交給了李文杰父子。
李老栓捧著那足以解決燃眉之急的銀錢,激動得老淚縱橫,李文杰則撓著頭,臉上還殘留著昨夜醉仙樓的旖旎紅暈。
父子倆千恩萬謝地離去,楊家小院終于恢復了平靜。
楊三狗將剩下的銀子小心藏好,又將買來的新衣分發給家人。
王艷捧著簇新厚實的細棉布衣裳,手指顫抖著撫過光滑的布料,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這比過年還要好的光景,她做夢都不敢想。
楊盼娣和楊招娣更是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連躺在床上的楊伍,摸著楊三狗特意給他買的柔軟內襯衣衫,渾濁的眼中也泛起了淚花,嘴里不住念叨著:“好…好…我兒出息了…”
沈文粥也分到了一套素凈合身的衣裙。
她默默接過,低聲道了謝。
一家人圍坐在桌旁,分食著楊三狗帶回來的精致點心。
甜香在簡陋的茅屋里彌漫,楊三狗看著家人臉上久發自內心的笑容,聽著他們滿足的喟嘆。
心中那塊巨石終于落地。
…………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蒙蒙亮,一陣粗暴的拍門聲再次打破了楊家小院的寧靜。
“開門!開門!楊三狗!開門!”正是昨天那橫肉官差的聲音,帶著慣有的不耐煩。
楊三狗眼神一凝,從牛棚里迅速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臉上恢復了那種面對官差時特有的、帶著點油滑的恭敬,快步走到院門前。
吱呀——
歪斜的院門被拉開。
門外果然站著橫肉官差和那個精瘦官差。但與昨日氣勢洶洶不同,兩人臉上竟帶著一絲古怪的、近乎戲謔的笑意。
更讓楊三狗瞳孔微縮的是,他們身后并非空無一人,而是跟著兩個身影!
那是兩個女孩!
年紀約莫二十五六歲,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污和草屑,幾乎難以蔽體,裸露在外的皮膚布滿擦傷和凍瘡。
她們赤著腳,腳上全是血口和污泥。兩人都低著頭,枯黃打結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她們緊緊依偎在一起。
這副模樣,與楊三狗昨日出城時看到的那些被官兵押送的流民如出一轍!
“差…差爺?您二位這是……”楊三狗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擠出疑惑的笑容,目光在官差和兩個女孩之間逡巡。
橫肉官差嘿嘿一笑,伸出粗壯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戳了戳楊三狗的肩膀:“楊三狗,你小子走運了!昨天看你家還算‘干凈’,地方也夠大,上頭有令,要妥善安置這些逃荒過來的流民!這不,給你家送來倆‘勞力’,幫你家干活!省得你整天嚷嚷著沒錢交稅!”
“安置?勞力?”楊三狗心頭警鈴大作,立刻明白了官府的用意——強行攤派!將這些無家可歸、難以管理的流民塞給村里看起來還有點“余力”的人家,美其名曰安置,實則是甩包袱!
官府既省了賑濟的麻煩,又能防止流民生亂,還能讓接收者負擔額外的口糧和看管責任。
至于接收者有沒有余力,會不會被拖垮,根本不在他們考慮范圍之內!
“差爺,這…這可使不得啊!”楊三狗連忙擺手,臉上堆滿了“為難”,“您看看我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哪還有余糧養兩張嘴?更別提讓她們干活了,她們自己站都站不穩啊!”他指著那兩個搖搖欲墜的女孩,語氣懇切。
精瘦官差陰惻惻地開口,聲音像毒蛇吐信:“少廢話!這是縣衙的公文!每家按丁口田地攤派!你家現在有壯勞力他指楊三狗,就該為國分憂!怎么?想抗命?”
“抗命”兩個字像兩把重錘,狠狠砸在楊三狗心上。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說一個“不”字。
官差絕對給他算一個“抗命不遵”,藐視官府”的罪名。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那兩個女孩。
楊三狗思慮一番做出了決斷。
他臉上的“為難”瞬間變成了“受寵若驚”:“哎喲!原來是縣尊大人的恩典!是小的糊涂!是小的糊涂!為國分憂,義不容辭!義不容辭啊!”
他連忙側身讓開道路,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二位差爺辛苦了!快請進!快請進!這倆…這倆姑娘,小的收下了!一定好好安置,好好干活!絕不給官府添麻煩!”
橫肉官差和精瘦官差對視一眼,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小子果然識相!
“算你小子懂事!”橫肉官差哼了一聲,粗暴地將那兩個女孩往前一推,“人就交給你們家了!好好看著!要是跑了或者死了,拿你是問!,還有稅別忘了,我過幾天就來收”說完,也不等楊三狗回應,兩人便大搖大擺地轉身離去,仿佛丟掉了兩個燙手山芋。
“恭送差爺!”楊三狗對著他們的背影喊道,直到兩人消失在村口拐角,他臉上的笑容才瞬間斂去。
他轉過身,看著被推到院子中間,如同受驚鵪鶉般縮在一起的兩個女孩。她們依舊低著頭,瘦弱的肩膀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劇烈地聳動。
王艷、楊盼娣、楊招娣已經圍了過來,看著這兩個突然闖入、衣衫襤褸的陌生女孩,臉上充滿了同情。
“三狗…這…這可怎么辦啊?”王艷的聲音帶著哭腔,“家里剛有點盼頭,這又添兩張嘴…還是官差硬塞的…”
楊三狗深吸一口氣,他走到那兩個女孩面前,盡量放緩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別怕,官差走了。你們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
楊三狗看著她們腳上血肉模糊的傷口和凍得青紫的皮膚,眉頭緊鎖。
他不再追問,轉頭對楊招娣道:“二姐,去燒點熱水。大姐,找兩件衣服,娘,麻煩您熬稠粥點蒸些餅子炒盤菜。”
他又看向那兩個女孩,聲音沉穩:“先進屋,把腳洗干凈,傷口處理一下,吃點東西等緩過來,吃飽了肚子再說。”
兩個女孩雖然依舊不敢抬頭,但緊繃的身體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絲。
在楊盼娣和楊招娣小心翼翼的攙扶下,一步一挪地,踏進了楊家那同樣破敗,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溫暖的茅草屋。
楊三狗站在院子里,看著緊閉的屋門,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