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暗的時刻。
孟九笙盤膝坐在詭見愁的靜室中，面前是那只封印著陰魂的符紙。
符紙已經不再震顫，但那陰魂殘留的怨念與邪氣，依舊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她從昨夜子時施法結束到現在，一直沒有休息，而是在反復感應，追蹤那從陰魂身上剝離下來的主傀氣息。
那氣息如同一條若有若無的絲線，穿過城市的萬家燈火，越過郊外的荒山野嶺，最終指向一個模糊的方向。
東南。
白凌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兩碗剛熬好的粥，看見孟九笙蒼白的臉色，眉頭微蹙：“你一夜沒睡？”
孟九笙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找到了。”
“什么？”
“那個主傀的大致方位。”
孟九笙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指向桌上攤開的一張本市及周邊地形圖，指尖落在東南方向一片標為“廢棄工業區”的灰色區域。
“在這里，距離市區約六十公里，一片二十年前就關停的化工廠舊址。”
白凌放下粥碗，湊過來看了一眼：“我好像聽說過，那里荒廢多年，據說當年污染嚴重，周邊村莊都遷走了，方圓十幾里沒有人煙。”
“倒是個……藏污納垢的好地方。”
“不止是藏。”孟九笙眼神微冷，“昨夜那陰魂被我封印前，拼命反抗時泄露的意念碎片里，除了對主人的恐懼和忠誠，還有一些混亂的畫面。”
像是很多‘人’，密密麻麻地站在昏暗的空間里，一動不動。
他們穿著各種衣服，有西裝革履的，也有普通便裝的，甚至還有穿制服的。
孟九笙頓了頓，看向白凌：“如果我沒猜錯，那里可能不止一個‘秦沛’。”
白凌瞳孔微縮：“你是說……像秦沛這樣的傀儡，還有很多？”
“應該是。”
孟九笙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寒意。
“我懷疑，那兒很有可能是一個生產基地。”
有人在那里，批量煉制這種寄魂傀儡。
白凌沉默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件事的嚴重性，就遠遠超出了最初想象。
一個秦沛，只是一個豪門家主，但如果全國有頭有臉的人物里，有不少都已經被暗中替換成了這種傀儡……
那背后的操控者，想要顛覆的，恐怕就不僅僅是一個家庭，一個企業那么簡單。
“去嗎？”白凌問。
“去。”孟九笙毫不猶豫。
但要準備充分。
那里既然是‘生產基地’，必然有重兵把守。
而且，一旦動手，必須確保徹底摧毀所有傀儡，不留后患。
兩人迅速制定了計劃。
孟九笙從柜中取出幾件壓箱底的法器和符紙。
白凌倒是一身輕。
一切準備妥當，兩人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離開詭見愁，向東南方向的廢棄工業區而去。
一個多小時后，她們在一片荒涼的野地邊緣停下。
前方是一片被鐵銹斑駁的圍墻圈起的巨大區域，里面高聳著幾座早已停止運轉、銹跡斑斑的化工反應塔和廠房，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經久不散的化學制劑異味和荒草的腐朽氣息。
孟九笙和白凌收斂氣息，如同兩道輕煙，悄無聲息地翻過圍墻，進入廠區。
越往里走，兩人越是心驚。
廠區深處，一座原本應該是最大倉庫的建筑，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倉庫外墻上刻畫著密密麻麻的詭異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暗紅色的微光，散發著濃郁的、令人作嘔的邪氣。
但與尋常邪修據點不同的是，這些符文的排列方式極為古怪，層層疊疊，相互交錯，仿佛不是為了防御外人進入，而是為了遮蔽什么。
倉庫四周，每隔數十步就有一個黑衣人盤膝而坐，閉目值守，呼吸綿長，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邪修。
他們的站位也暗合某種陣勢，彼此之間的氣息隱隱相連，形成一道無形的警戒網。
孟九笙和白凌對視一眼，繞開值守的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潛入倉庫內部。
倉庫內部一片昏暗。
頭頂是交錯的鋼梁和早已破碎的天窗，投下幾縷微弱的天光，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
但奇怪的是，這偌大的空間里，竟然空蕩蕩的。
只有積滿灰塵的地面和幾堆廢棄的化工原料。
白凌微微蹙眉：“找錯地方了？”
孟九笙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站著，目光掃過這片看似空曠的空間。
片刻后，她閉上眼睛，將一縷極細微的靈力探出，如同觸角般在空氣中緩緩延伸，感知。
靈力觸及之處，反饋回的信息讓她心中微微一沉。
“不是空的。”她睜開眼，聲音壓低，“這里有障眼法，而且是極高明的障眼法。”
白凌神色一凜。
她凝神細看，卻依舊什么也看不出來。
眼前的一切太真實了，那些灰塵，那些廢棄原料，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毫無破綻。
“什么級別的障眼法？”她問。
“能騙過你我眼睛的級別。”
孟九笙從袖中取出那面古樸的青銅鏡，正是之前在詭見愁用來探查木雕的那面。
鏡背的破妄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發光。
“破妄鏡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照出真相。”
孟九笙將青銅鏡懸于身前，指尖靈力緩緩注入，“我需要你護法。”
這障眼法如此高明，施術者很可能留有后手，一旦破妄鏡開始破除幻象，必定會觸發某種警示。
白凌點頭，身形微移，護在孟九笙側后方，周身寒氣隱隱流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青銅鏡在靈力的持續注入下，鏡背的符文逐一亮起，鏡面開始泛起清濛濛的光輝。
那光輝起初很淡，但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亮，如同一輪小小的明月，在昏暗的倉庫中格外醒目。
光芒所照之處，空氣開始微微扭曲。
先是那些堆積的廢棄原料。
它們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無聲地消散了。
接著是地面厚厚的灰塵，那根本不是灰塵，而是一層極薄的、專門用來掩蓋氣息的暗色霧氣，在清光照耀下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露出下面真正的景象。
與此同時，地面也開始變化。
光潔的水泥地面裂開了無數道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并非自然開裂，而是某種陣法的痕跡。
隨著障眼法被一點點剝離，一個巨大而復雜的法陣逐漸顯現在兩人腳下。
那是一個以整座倉庫地面為畫布，用不知名材料勾勒出的，繁復到令人眩暈的巨型陣圖。
而陣圖之中。
什么都沒有。
依舊是空的。
白凌眉頭緊鎖：“難道障眼法不止一層？”
孟九笙沒有說話，只是持續催動青銅鏡。
清光照耀的范圍越來越大，那些陣圖紋路愈發清晰，但地面上確實空無一物。
難道真的是她找錯地方了？
那陰魂臨死前的意念碎片傳遞的畫面，難道只是混亂的幻覺？
不對。
孟九笙的目光落向那些陣圖紋路本身。
那些線條的走向，節點的分布，能量的流轉軌跡……
越看越覺得眼熟。她曾在師門的典籍中見過類似的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陣法，而是……
“空間折疊。”她脫口而出。
白凌一愣：“什么？”
“這陣法不止是障眼法，它折疊了空間。”孟九笙指著腳下那些繁復的紋路。
“這些線條不是裝飾，而是空間符文，真正的傀儡，不在地面上，而在被折疊起來的另一層空間里。”
她們看到的空曠，是真實的空曠。
因為這里的東西被藏起來了。
孟九笙深吸一口氣，開始調整青銅鏡的角度，將清光匯聚成一道更凝聚的光束，對準陣圖最核心的一個節點。
清光射入漩渦的剎那，整個陣法驟然一亮！
緊接著，空間開始劇烈扭曲！
一道道波紋如同水面漣漪般從核心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空氣仿佛被撕裂又重組，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那些扭曲的波紋中，隱隱約約浮現出無數模糊的輪廓。
孟九笙指尖結印，靈力輸出陡然加大，青銅鏡的光芒暴漲到極致！
嗡——！
一聲沉悶的嗡鳴響徹整座倉庫！
那扭曲的空間終于承受不住破妄鏡的持續照射，如同被強行撕開的帷幕，轟然破碎！
然后，白凌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地面還是那個地面，陣法還是那個陣法。
但陣法之上，憑空出現了上百個半人高的石臺！
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幾乎鋪滿了整座倉庫的地面！
每個石臺上，都躺著一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異。
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珠光寶氣的貴婦，穿著樸素工裝的工人。
還有身著制服的官員，氣質儒雅的學者……
他們雙目緊閉，呼吸若有若無，身上都插著細如牛毛的黑色絲線。
那些絲線從他們身體的各個竅穴探入，微微蠕動著，另一端則匯聚向倉庫正中央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扭曲木雕和詭異符文組成的法陣核心。
而在法陣核心處，一個比尋常木雕大出數倍，雕刻得也更加精細詭異的主傀正緩緩旋轉。
它身上延伸出的黑色絲線，如同蛛網般連接著每一個石臺上的半成品。
白凌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躺著的人，一張張面孔落入眼中，寒意從脊椎骨一路攀升到頭頂。
因為她看到了好幾張經常出現在新聞里的面孔。
某部委的副部級官員，曾在電視上侃侃而談經濟形勢。
某大型國企的老總，上個月剛在財經頻道接受專訪。
某知名學府的校長，學術界的泰斗級人物。
某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長，常年活躍在公益一線......
還有幾位經常出現在商業雜志封面的商界巨擘，以及幾名身著高級定制禮服、氣質雍容的貴婦人。
其中一個，白凌依稀記得是某位退休政要的夫人。
這些人，都是在全國范圍內有頭有臉，手握重權或掌握巨量資源的人物！
而此刻，他們全都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躺在這里，被那些詭異的黑線操控著生死。
“這……”白凌的聲音有些發干，喉嚨仿佛被什么堵住，“這些人如果都被替換成了傀儡……”
孟九笙站在她身側，青銅鏡的光芒已經收斂，但她的眼神比那清光更加冷冽。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石臺，落向法陣核心處那個緩緩旋轉的巨大主傀。
它的造型與秦沛家中那個如出一轍，只是更加繁復詭異，散發著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邪力。
“那背后的操控者，想要顛覆的，就不僅僅是幾個家庭，幾家企業那么簡單。”
孟九笙接過白凌的話，聲音很輕，卻如同冰錐落地，字字清晰。
白凌沉默了一瞬，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寒芒：“動手嗎？”
孟九笙緩緩點了點頭，開始快速掃視倉庫內部的結構，那些值守黑衣人的分布、法陣的運轉軌跡。
大腦飛速運轉著推演最佳的破壞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