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巧,正是這個機緣,孫微至今仍記得山居所在之處。司馬雋手上亦有廬山的輿圖,各峰名稱,地形走勢,一目了然。孫微將圖拿過來,用朱筆點出了山居的位置。
司馬雋讓人找來熟知山路的山民辨認,那山民看一眼,旋即說那里確實有一處小院,樣貌與孫微所言一致。
“周太傅很是有趣?!彼抉R雋道,“據山民說,他這居所雖然隱蔽,卻離山道不遠。道上常有賣貨郎經過,他若要買些日常所需,很是便捷。只是這地方不好去,山道窄且險,只能步行?!?/p>
說罷,他看看孫微:“夫人不若在山腳的亭子里等候?那里景致優美,夫人在那里小憩,也不枉來過一趟廬山?!?/p>
孫微知道萬壽郡主對她觀感不佳,司馬雋此舉,是避免萬壽郡主再對她生出什么嫌隙。
“如此,便如世子之意。”孫微本來也不打算跟著那脾氣古怪的郡主,從善如流。
山腳下,孫微果然見到了萬壽郡主。
雙方相互見禮,說了些不冷不熱的客套話。
不過萬壽郡主看上去心情甚好,甚至比上次和氣了。
“兜兜轉轉,王妃還是將周太傅所在告訴我?!彼⑿Φ?,“早知如此,當初何必執拗呢?”
孫微謙遜地說:“郡主所言極是,妾謹記教誨。”
萬壽郡主滿意地點點頭。
孫微目送眾人上山,便入了亭子。
鄧廉留下了幾個護衛陪著孫微。
阿茹端來茶水和糕點,道:“王妃說的果真不錯,這才過了兩日,又跟那郡主見面了?!薄八哉f,有些事情的注定的,雖然遲來,但總不會不來??ぶ鲗χ芴怠睂O微說著話,忽而頓住。
她望見山道上下來個老叟,行色匆匆。
他似乎本來要朝這邊走,但看了一眼這里,忽然轉身朝另一頭走去。
上輩子,阮回的官署里有一幅畫。
畫上是個清癯老叟,無論身量背影,皆與眼前那人十分神似。孫微當年在尋陽城,時常與阮回議事,曾看了幾眼,但并未詢問畫上畫的是何人。
答案如火光閃爍。
孫微急忙起身,喚道:“老先生請留步!請問老先生可是周昶周太傅?”
卻見那老叟竟是走得更快,一下進了林子里。
孫微向阿茹使了個眼神。
阿茹會意,當即領著護衛追去。
周昶畢竟年事已高,跑不過身強力壯的護衛,沒幾步就被攔住了。
“哎喲你們這些官家人,還有王法么?”他惱道,“我老叟一不偷二不搶,為難我作甚?”
孫微趕上去,令眾人不得無禮。
“周太傅受驚了?!彼锨靶卸Y。
周昶狐疑地看著孫微,突然,他往眾人身后一指,大喊:“呀,那是什么?”
待眾人移開目光,他拔腿就跑。
孫微:“……”
待得侍衛兩步沖上去,將周昶擒住,孫微冷聲道:“這老叟好調皮,還是將他綁了吧?!?/p>
這周昶確實全然不似孫微心中所想。
當世大儒,堂堂太子師,竟跟個老頑童一般。
周昶嘴里罵罵咧咧,孫微也不管。她令人去給司馬雋和萬壽郡主送信,而后讓人先將他縛了手腳,找一乘肩輿來,將他抬下山去。
到了落腳的村子里,周昶忽而大喊肚餓,要眾人帶他去用膳。
“你們都說我是太傅!”他嚷道,“莫不是要讓太傅這么餓著?”
孫微無奈,只得讓人為他張羅了一桌飯菜。
看著雞鴨魚肉擺得滿滿當當,周昶總算老實下來,大口吃了起來。
孫微在邊上坐下,問道:“周太傅可是瞧見了郡主上山,才尋了小徑落跑的?”
周昶吸了吸鼻子,一臉陶醉地沉浸在飯菜香里,說:“什么郡主,老叟我不認識?!?/p>
孫微又問:“阮仲旋何在?為何不與你一道?”
周昶終于色變:“糟了!阿回替我進城抓藥,如今不會回去了吧?”
“那慘了。”孫微搖搖頭,“郡主必定抓住阮仲旋,嚴刑逼供太傅的下落。而阮仲旋也并不知道太傅的下落,只能被郡主活活打死?!?/p>
周昶聽罷,沉沉嘆息:“阿回命苦,可惜了?!?/p>
孫微:“……”
她知道這老叟打定了主意,不愿與她好好說話。
“周太傅繼續鬧好了。反正待會郡主下山來,徑直將周太傅帶走,太傅連說不的機會也沒了?!?/p>
“你是誰?”周昶突然問。
“妾姓魯,乃豫章王繼妃。”
“哦,原來就是你?!敝荜泣c點頭。
孫微看著他:“如此說來,太傅知道妾?”
“聽聞你會掐天算地,窺知玄機?”周昶問,“你替我瞧瞧,往哪個方向跑最佳?”
“周太傅若愿意回答妾的問題,妾便回答周太傅的問題。”
周昶忽而哭喪著臉:“你跟一個老叟計較什么?”
孫微只看著他不說話。
周昶吃一口雞肉,道:“你問。”
“太傅致仕的這些年,過得好么?”孫微問。
周昶搖搖頭:“畜生總是養不好,養不好就沒肉吃。前陣子好不容易逮回來一只野豬,名喚阿肥。我喚它,它便拱我。有一回把圈舍拱壞,跑了。唉,阿肥肥得很,后悔沒立刻宰了?!?/p>
“若太傅重當太子師,何愁沒有肉吃。”
周昶愣了愣。
孫微問:“若當今太子愿尊太傅為師,太傅愿意回朝么?”
周昶一個勁地搖頭:“那里的肉臭,吃了會吐?!?/p>
孫微知道他話里的意思,于是道:“當今太子勤政愛民,已經替圣上打理朝政多年。太子堅持到今日不容易,急需一位良師益友替他指點迷津?!?/p>
周昶長嘆一聲:“不容易的多的去了。阿肥也不容易,林子里除了他,只有豺狼虎豹,猛獸多的很,都盯著他。你送阿肥良師益友有什么用處?豺狼虎豹又聽不懂道理?!?/p>
“可若是送他一把弓箭呢?”
“弓箭行呀。把狼射殺了,永絕后患。可阿肥又不會弓箭,你還得找人教他,來不及的。但凡叫猛獸知道他耍弓箭,立馬將他咬死。”
“太傅的意思是……”
周昶伸長了脖子看庖廚,嘀咕道:“怎么沒有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