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歇了一會兒,曹松便派人來通報,褚越和謝霄來了。
孫微前世從未見過謝霄。
不過,畢竟謝霄的死曾轟動一時。孫微作為司馬雋的王妃,即便不曾親身經歷,也聽說過全部的來龍去脈。
謝霄是已故常陽侯謝鯤的獨子,今年年方十六。去年在會稽一役時,謝鯤所率的北府兵,意外落入叛將孔岐的陷阱,謝鯤令眾將殺出重圍。謝霄因生性膽小,慌了手腳,從馬上跌落。謝鯤為了救他身中數箭,當場殞命。
孫微曾經不解,如此膽小之人,為何北府處處維護,還要將大都督之位留給他?
當時眾說紛紜,有說謝霄隨膽小但聰慧,有說他是北府眾將看著長大的,可孫微了解之后,覺得他們都未說到關節上。
萬事機要,皆逃不出一個利字。
北府諸將都是謝家栽培起來的,個個都算謝氏家臣。他們十分清楚,一旦換了謝家之外的人來做主帥,這北府就要變天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到得那時,他們多年打拼下來的家業,難說保不住保不住。最穩妥的,就是仍扶一位謝家的人來做北府主帥。
而對于朝廷而言,謝霄軟弱,反倒更利于控制,亦是好事一樁。
故而無論王磡之流如何使勁撬墻角,謝霄還是被推舉為大都督。
所以在昨日以前,大多數都盼著謝霄的孝期結束,重掌北府。
除了一撮仍想攫取北府的人。
褚越和謝霄果然到王府來求見。
見到孫微時,二人恭恭敬敬行禮。仆人魚貫而入,呈上了許多禮品。
“昨日幸得王妃相助,在下得以逃過一劫。”謝霄道,“今日,在下特來道謝。區區薄禮,還請王妃笑納。”
謝霄長得眉清目秀,眼角一點淚痣,讓一雙鳳眼顯得格外精致。
可他總是低著頭,說話時,也是小心翼翼的模樣。
孫微忽而想起弟弟孫喬。
當初在孫家被長房欺負,孫喬咬著牙將委屈藏在心里。那時,他也是總是這般,靦腆而戒備。
“舉手之勞,少將軍著實言重了。”孫微溫聲道,“聽聞到了十月,少將軍孝期即滿,到時朝廷冊封,少將軍就是常陽侯了。”
謝霄低低地“嗯”了一聲,道:“正是。”
褚越看謝霄一眼,接過話頭,道:“王妃說的不錯。屆時,少將軍還會接任北府都督之位。”
“久聞謝氏滿門良才,果名不虛傳。”孫微贊道,又看了看那些禮品,道:“少將軍好意,妾心領了。妾承祖訓,家學只可用來輔弼社稷蒼生,不可換取黃白之物。這些大禮,妾斷不可收,少將軍還是收回吧。”
謝霄愣了愣,露出訝色,不由地看向褚越。
褚越忙道:“王妃此言差矣。少將軍送的也并非財帛之類的俗物,略表心意罷了,還請王妃收下。”
孫微笑了笑,看向謝霄。
“少將軍若真想給妾送禮,倒不須破費這些。”她說,“妾想向少將軍討一樣物什,不知少將軍是否愿意。”
謝霄道:“未知何物?王妃但說無妨。”
“妾聞得少將軍除了通武藝兵法,畫技亦十分了得。少將軍畫的仙鶴,更是京中聞名。”孫微道,“妾亦喜愛仙鶴,想在這堂上掛一幅。不知少將軍可否賜下丹青?”
此話一出,謝霄的眼睛難得地亮了起來。
“這有何難。”褚越笑道,“長玄畫鶴,信手拈來便是出神入化的佳作。此事也不必等了,不如就讓長玄在王府之中當場為王妃畫上一幅。長玄,你看如何?”
謝霄忙向孫微一揖:“能為王妃作畫,霄榮幸之至。”
孫微謝過,隨即令曹松準備紙筆丹青,帶謝霄到書房去。
書房就在不遠,孫微和褚越仍坐在堂上飲茶。
褚越喝一口茶,向孫微道:“昨日那刺殺之事,著實驚心動魄了些。少將軍本就心事重,如今更是郁郁寡歡。王妃讓他作畫,倒能讓他自己開解開解。”
孫微莞爾,也拿著杯子,喝一口茶。
“將軍對少將軍關懷備至,想來,也是情誼深厚。”
褚越道:“那是自然。在下與少將軍相識多年,過不久,還要做姻親,自是相厚。”
孫微道:“將軍為他人牽掛,可曾為自己打算過?”
褚越愣了一下,到了嘴邊的杯子也停住。
“王妃此言何意?”他問。
“世子許將軍北府都督,將軍為何不應?”
這話開門見山,褚越頗有些措手不及。
“是子珩告訴王妃的?”
孫微不置可否:“將軍莫非不知妾的來歷?”
褚越自是知道。
蒼梧魯氏,陰陽大家。若說先前的名號都不過是虛的,褚越半信半疑。那么昨日那刺殺之事,讓他心服口服。這魯氏,確實有真本事。
“褚某失敬,”他忙道,“原來王妃連此事也算到了?”
孫微不答,只道:“妾方才詢問之事,還請將軍賜教。”
褚越神色復雜。
好一會,他說:“此事關系重大,褚某已經向子珩解釋過了,王妃不該插手。”
孫微道:“尚書仆射王磡,也找過了將軍,對么?”
褚越目光一閃。
“褚某只是小小鷹揚將軍,尚書仆射找褚某作甚?”褚越干笑一聲,“王妃莫開玩笑。”
“妾有些話,將軍權且一聽。”孫微道,“將軍不支持世子取北府,正是因為王磡找過將軍。王磡對北府志在必得,許了將軍要職。將軍不愿背叛世子,于是拒絕了。不過,將軍也不想與王磡為敵,于是向王磡承諾,絕不參與北府之爭,對么?”
褚越沒有說話。
孫微繼續道:“將軍作壁上觀,其實也是無奈之舉。謝家閨秀已經懷了身孕。北府之事著實兇險,一不小心便是性命之憂,將軍并不想孩子生下來就沒有了父親。”
褚越終于有了反應,面色一變。
“將軍可放心,這兩件事,世子并不知曉。”孫微隨即道,“不過妾算得準不準,也只有將軍自己知道。”
褚越盯著孫微,神色不定。
過了好一會,他深吸口氣,壓低聲音:“王妃大可告訴世子,與褚某說這些做甚?”
孫微道:“妾接下來還有些話要說。與將軍息息相關,將軍務必聽好了。將軍若不作為,那么必定活不到成親的時候。”
“妾卜算之時,看到了一個異象。一個名身著嫁衣的女子,吊死在一棵老槐樹下。女子的嫁衣上,用金線繡著并蒂蓮。而那槐樹足有四百年的年歲,參天蔽日。妾初到建康,對周遭不熟,將軍可以代妾想想,誰家門前有四百年的古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