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陌問莫非王妃要跟在下同歸于盡么?若那婢女真的據實以告,導致在下遭了罪,在下可不會獨自赴黃泉。那對王妃又有什么好處?”
“先生莫狡辯,”孫微寒聲道,“那婢女本已經遠走高飛,官府不會找到任何線索。可為何突然出現,并且串了假供?這難道不是先生為了一己私欲而鋪排的手筆么?”
李陌淡淡一笑:“王妃今日與在下說這些,莫非要勸我回頭么?”
“先生的智謀在妾之上,妾勸不了先生。”孫微道,“只是,先生想必知道,妾前陣子曾邀江長史到府上做客。妾曾試著與江長史聊起先生,妾看得出來,長史對先生無不是愛惜和維護。只可惜,落得如此的下場。”
李陌仍舊淺笑。
孫微繼續道:“妾此前尋先生,不過是想問問那婢女是否安排妥當,是否需要妾的幫忙。不過,先生已經安排好了,便再無旁事。”
說著,孫微將一卷書交給李陌,“這本書是長史上回落在我府上的,原想著尋個時機還給他,再向他當面道謝。如今來看,再無機會。那就勞先生代收吧。”
夜里,李陌回到宅子里,在廊下呆坐許久,手中仍握著孫微還來的那卷書。
“公子……”阿清在一旁輕聲喚道。
李陌抬起頭,茫然地看向他:“何事?”
“下午時,我去市里買米,聽見有人議論,說江長史在獄中自盡了,是真的么?”
李陌不置可否。
——“這案子不能再查下去。庾逸已經查到了義興案頭,我唯有認罪,才能教這案子停歇,才能保護那個人。我辦砸了,自當心甘情愿接受這后果。只是日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江原的話猶在耳畔。
李陌擺擺手,讓阿清退下。
長夜漫漫,他沉浸在無盡的思緒中。
他曾以為他對江原的底細一清二楚,可事實并非如此。
江原之所以出手遞了那匿名信,是因為有人不想王氏得荊州。
而江原為了保護那人,寧愿舍棄自己的性命。
——“你我皆為士,當知何為正道。”
“師父也覺得,王氏并非正道,對么?“
“王氏野心勃勃,卻無能堪大任者,不能讓天下安定。”
“可是,師父也不該將這秘密告訴我。”
“為何不能?你不是我最信任的徒兒么?”
“師父果真信任徒兒么?”
那時,江原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為師信任你,你有一顆向好的心。只是,有時還是沉不住氣。”
“師父是指……”
“向董氏告狀的那個婢女明日會去廷尉告發我,說她所做的一切是我指使的,而把她找出來的是你,如此,你便會不會被我這師父連累,反倒會得到重用。”
李陌震驚不已。
“我早知是你做的。”江原從容道,“只是你處在那樣的位置,視野所限,尚看不清府里的形勢。譬如,你并不知道,那婢女其實是我的人。早在你找上她的時候,我便知曉你要做什么。”
“那師父還……”
“因著你要做的事,也是我樂見的。讓董氏去離間王磡和長公主,是個不錯的主意,可惜她未能做到。”
“師父覺得我這么做,是為了什么?”
“你也以為那匿名信是長公主寫的。你恨她陷害二公子,壞了你去荊州的事,對么?”
李陌緩緩點頭。
“可你不過區區幕僚,竟敢對尚書府主母動手,膽子著實大了點。”江源道,“這世上還有你不敢做的事情么?”
江原看向他。
在一刻,李陌從未覺得江原如此陌生。
他向來以為這位和藹慈祥的師父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可如今他才頓然察覺,他對江原實則一無所知。對他知道了什么,亦是一無所知。
“師父既然疑心我,為何將這秘密告訴我?”
“因為我知道你的能耐,也需要你的能耐。”他說罷,按了按李陌的肩膀,“阿陌,我替你將罪責攬下,你能替我繼續輔佐那人,可好?”
李陌閉了閉眼:“師父,若我說不愿意呢?”
“不愿意便罷,我不會強迫你。”江原道,“可是,那罪責,我仍舊會替你擔下。你母親與我乃總角之交。她將你托付給我,我總要保護你。這回,便當做為師送你最后一程吧。”
李陌還記得江原平靜而和藹的笑。
“公子……”
才過了一會兒,阿清又回來了,打斷了他的思緒。
“怎么了?”李陌少有地露出些許不耐煩。
阿清小聲道:“公子,有客人來了。”
“今日不見客。”李陌道。
“我也不見么?”
話音剛落,一個女子進了院子。
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張精致的臉,竟是姚蓉。
李陌讓阿清退下。
“夫人怎么來了?”他問。
姚蓉笑了笑:“聽聞先生近來高升,妾特來給先生道賀。”
李陌自是知曉她揶揄人的功力,并不說話,只請她落座。
“他已經安全脫身了么?”李陌問。
“長史已經帶桓令仙回去了,”姚蓉道,“半道上殺出個司馬雋,妾原以為要費一番功夫。豈料他追著追著,又不追,將殘局交給了七尉部。”
她說著,不由得譏笑:“小小的七尉部,豈是長史的對手?”
李陌沒有心思聽她說笑。
“建康城里并非人人都是酒囊飯袋,夫人莫要輕敵才好。”
姚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笑道:“先生似乎心情不好,是因為江原的事?”
李陌不置可否:“他是我師父。”
“好一番情深義重。只是,他仍不知先生在替誰做事,對么?”
“他與我母親是總角之交,不過是將我當個同鄉和晚輩,其余一概不知。”
姚蓉笑道:“先生好手段,連自己人也能輕易騙過。”
李陌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問:“夫人此番造訪,所為何事?”
姚蓉也收起玩味之色。
她道:“長史此番進京接應桓令仙,頗為驚險。若有下回,還請先生務必勸阻。”
“此乃無奈之舉。”李陌道,“桓令仙被庾夫人禁足,偷偷令人來給我遞消息,說她要走。我自是要成全她。可安排好,她卻說非長史來接,否則不走。一來二去,耽擱了不少時日,還差點教庾逸抓著了我的人。她如今留在京中只會壞事,我急著送走這尊大佛,唯有請長史走這一趟。”
姚蓉冷笑:“她壞事,把她滅口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