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回到都督府,可議事堂上卻只坐著太子、司馬雋和王氏父子。
審問不過走個過場。司馬雋說太子親審不過是嚇唬人的。術(shù)業(yè)有專攻,章肅對審人更在行,很快便將供詞遞到了太子跟前。
太子并未看,只是將供詞攤在岸上,溫和地看著王磡。
真相究竟如何,在座四人一清二楚,只是看破不道破,彼此之間還維持著脆弱的體面。
“太子這是何意?”王磡問。
太子拿起案上的供詞,道:“夜深了,我今日忙得頭暈眼花,這份供詞也并非非看不可,請王仆射代勞?!?/p>
他說罷,將供詞交給王磡。
王磡匆匆掃了一眼,只道:“無稽之談,太子不看也罷?!?/p>
他說罷,隨手將供詞撕成碎片。
此舉,包括太子在內(nèi),眾人皆是吃驚。
太子倏而站起身來。
司馬雋淡淡道:“王仆射所撕毀的供詞不過是草本,不礙事。按了手印的正本還未送來。”
輪到王磡的神色微微僵住。
“哦?!碧娱L舒一口氣,“既然如此,撕了也無礙。”
王磡自知是被太子和司馬雋擺了一道,面色冷下。事已至此,他不再在乎禮數(shù),端出重臣的架子,揚聲道:“太子和世子作何打算,何不徑直道來?”
太子道:“確實有一件事想與王仆射商量。程瑜如今犯下大錯,常陽侯世子又因在喪期,不可履職。我身為太子,終是要回京去的,不便處置京口之事。這代都督,還須另外任命。今日,我為此事思索良久,倒是子珩提了鷹揚將軍褚越,我以為甚妥。”
司馬雋說:“常陽侯在世時,頗為看重褚越的才華,當(dāng)初更是不惜與我父王翻臉,硬是將褚越要到了北府。北府人才濟(jì)濟(jì),而褚越卻能在一干將官中嶄露頭角,當(dāng)上鷹揚將軍,其才能不容置疑。再者,褚越還是謝氏的女婿。如今北府出了那么大的事,人心惶惶,正需要謝氏重新凝聚人心。如此看來,褚越更是不二人選。”
太子點點頭,看向王磡:“王仆射意下如何?”
王磡眼觀鼻子,并未立即作答。
說來說去,如今讓人得了可乘之機(jī),皆因王氏族內(nèi)以文人居多,并無軍功匹配的武將。
可縱然如此,他也不想讓太子揀這個大便宜。
“褚將軍確實年輕有為。不過,既然說到凝聚人心……”王磡徐徐道,“臣以為還不如徑直用謝家子弟來的了當(dāng)。謝世子乃是常陽侯獨子,長年隨其四處征戰(zhàn),乃北府都督的不二人選。他雖在喪期,但事急從權(quán),此時,也該出來擔(dān)下重任才是?!?/p>
說罷,他嘆口氣:“常陽侯戎馬一生,最終為國捐軀,可歌可泣。太子若任用外人來掌北府,常陽侯恐怕泉下難安。北府效忠謝氏者數(shù)不勝數(shù),若眾將不服,再生事端,恐又是另一場兵變?!?/p>
太子從容道:“王仆射的提議,我并非沒有想過,只是,謝世子也有話說?!?/p>
他說罷,讓人從外頭喚來謝霄。
王磡的目光定了定。今日這一切,皆有備而來,著實讓他不曾料到。
太子道:“謝將軍,方才你說過的話,還請再說一回。”
謝霄應(yīng)下,道:“臣仰慕豫章王世子已久,愿加入江州軍,為世子效力。”
此話一出,不僅王磡十分震驚,就連司馬雋也露出訝色。
他也是剛剛與王磡一道來到,并不知道太子竟有這般謀劃。
“謝將軍可知自己在說什么?”王磡質(zhì)問,“將北府拱手讓人?”
謝霄神色鑒定:“祖輩壯大北府,乃是為了北御強(qiáng)番,拱衛(wèi)建康。北府之重,乃諸府之最,北府都督當(dāng)以能者居之。然而在下年少資淺,難堪重任。聽聞太子欲以褚將軍為北府之首,在下欣喜不已。以褚將軍的能耐,必能重振北府。”
王磡冷笑一聲,道:“這話,將軍可是真心的?我若是常陽侯,得知子孫竟如此怯懦,定然心寒?!?/p>
謝霄滿臉通紅,緊了緊拳頭。
太子見狀勸道:“王仆射言重了。那些事情都過去了,多說無益,還要緊要著當(dāng)下好?!?/p>
“王仆射錯了。”謝霄忽而顫抖道,“當(dāng)初在會稽一役,皆因我不懂審時度勢,一味冒進(jìn)才誤入圈套。父親已經(jīng)拿性命教我,逞匹夫之勇,才會踏上死路。”
他眼圈發(fā)紅,繼續(xù)說:“確實,王仆射并非我父,并不知父親對我的期望。王仆射也并非武將,不知都督二字之重。王仆射罵我懦弱,我無以辯解??蛇@是我自己的路,我意已決,便不會回頭。”
他說罷,轉(zhuǎn)向太子一拜:“請?zhí)映扇!?/p>
太子輕輕嘆息,親自上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顫抖的肩膀。
“古人云,知恥近乎勇。少將軍不容易,我允了?!?/p>
他說罷,對司馬雋道:“子珩回頭看看軍中職缺,而后報與外兵曹報備。”
司馬雋看了看謝霄,也應(yīng)下。
而后,太子對王磡笑道:“連謝氏也答應(yīng)用褚越為北府都督,王仆射就允了吧。說來說去,這也是北府自己的決定?!?/p>
王磡冷著臉,道:“軍國大事,豈容兒戲!此事,臣必向圣上及太后稟報!”
“如此,那我等便說回軍國大事。”太子道,“子珩,去將那按了手印的供詞呈來,我與王仆射好好議論議論,該治誰的罪?!?/p>
王磡正要說話,王治突然咳嗽起來。
他盯著王磡,使了個眼色。
王磡雖不耐煩,但還是以如廁之名,暫且退下。
“今夜之事,父親三思!”到了僻靜處,王治拉著王磡勸道。
他方才瞥了一眼那供詞,心驚肉跳。那上頭并無王磡的名字,倒是處處都是“王治”二字。
“那北府都督之位,抵得上兒子的性命么?”他擦著頭上的汗,道,“他們不敢將父親如何,可是若拿兒子拿捏父親,到時,便是百害無一利?!?/p>
王磡鐵青著臉不說話。
“兒子知道父親氣不過?!蓖踔蔚溃翱墒莵砣辗介L,誰說那褚越接了北府之位就一帆風(fēng)順了?日后我們有的是法子將他拉下馬。”
王磡惱怒地看他:“沒用的東西!若非你把事情辦砸了,我等會被人反將一軍么?日后日后,今日辦不成的事,你還盼著日后能辦成?異想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