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座,您看,這是從楊再興家里搜出來的,丹心俠骨,丹即紅色,丹心便是一顆紅色,楊再興這是在昭示自己對紅黨有一顆赤誠之心啊。”
徐增嗯愕然,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破口大罵:“蠢貨,這是委員長的字,騙騙自己也就行了,你準備讓我拿這個去糊弄委員長?”
徐增嗯的態度有些出乎楊組長的意料,他心說咱一直不就是這么干的嗎?
怎么這會就不行了呢?
他立刻意識到事情可能有變,壯著膽子問:“局座,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姓唐的和姓戴又在委員長面前搗鬼了?”
徐增嗯三言兩語和他解了一番,總結道:“最后沒有委員長說話,誰也奈何不了誰。”
楊組長一臉遺憾地看著他。
徐增嗯察覺到他似乎還有事,直白地問:“還有別的事?”
楊組長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欲言又止。
徐增嗯明白了:“去我辦公室。”
兩人走進辦公室,習慣性地鎖了門。
楊組長說:“經濟部那邊傳來線報,說他們內部某人似有紅黨嫌疑。”
徐增嗯似乎沒有聽見他話,靠在椅子上,思考著什么。
憑直覺他都能猜到,所謂的嫌疑二字,怕是要打上一個問號。說白了,就是“莫須有”,如果不是某個特務大膽假設或撲風捉影,就是某人挾私報復、蓄意誹謗,無外乎是想邀功請賞或清除異己罷了。
畢竟,在黨國內排除異己最有力的手段,莫不是給對手扣上一頂“紅黨嫌疑”的帽子。徐增嗯本人就是精于此道的老手,這其中的彎彎繞他豈能不知道。
一般按照慣例,局本部對這類情報都會有一個繼續監視和取證的過程,不會輕易采取抓捕等極端措施。
不過聽說是經濟部,如同楊組長所預料的一樣,他的表情漸漸從嚴肅變成了欣喜:
“消息可靠嗎?”
前番常某人有意打壓特務勢力,戴春風卻來了一個“金蟬脫殼”,讓中統吸引了所有火力,又加上反紅不力,委員長一怒之下,不但否決了他晉升部長的企圖,還另提拔了兩個副局長和他打擂臺,讓他憋火又無奈,一度處于彷徨之中。
經過一段時間的反思和精心策劃,本著“魚和熊掌”兼得的原則,他又制定了一個獵官計劃--既要將中統死死抓在自己手里,又要通過中統這塊政治跳板,實現晉升部長的目的。
怎么做呢?無外乎投其所好。
一是反紅。
二是解決當前經濟問題。
反紅是他的本職工作,且不必多說。至于經濟問題,如今果黨的統治區只剩下西南一隅,經濟形勢自然非常糟糕,物價飛漲,民不聊生,老百姓誹謗不說,政府工作人員也是怨言叢生,委員長同樣大傷腦筋。
如此情況下,經濟部長的日子自然不好過,早就成了眾矢之的。
經濟部長叫翁文頤,雖也屬于政學系的人,但并非核心,徐增嗯正是看重了這一點,準備找這顆軟柿子捏一捏。
翁文頤是著名的地質專家,徐增嗯暗忖,你一個學地質的都能出任經濟部長,我這個無線電專家就不行?
當然,想要以學非所長、才非所用為借口,直接將翁文頤拉下馬,自己坐上去,顯然沒有那么容易。
而只一味采取誹謗、攻訐的策略,固然能證明翁文頤不善經濟,但未必能證明自己就是最佳人員。
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自己能針對當前的經濟形勢,提出一個穩定經濟的“施政綱領”,讓英明的委員長看到自己在治國安邦方面的雄才大略,獲得賞識,從而取而代之。
但問題是,自家人知曉自家事,他徐增嗯自己對經濟之道并不比翁文頤高明,再者,如今果黨的經濟已成了爛攤子,神仙來了也無能為力,更何況是他。
不過,徐增嗯比翁文頤這個老學究高明的地方在于,他懂得通權達變、借力打力。有了計劃之后,他立刻拉攏收買了一批經濟專家,不過幾天時間就撰寫出了一篇“曠世巨作”。
這是第一步。
第二步自然是利用自己最擅長的特務手段,給翁文頤身上潑臟水,從政治上打擊他。
徐增嗯密令中統潛伏在經濟部的特務,加強對經濟部的監測,以尋找能夠發難的突破口,諸如經濟部有無重大貪污受賄案件,是否有潛伏的紅黨和進步人士等等。
有道是“上多故則下多詐,上多事則下多態”,但凡特務,無事都要生非,更何況還有徐增嗯的這道命令。
于是聽到楊組長胸有成竹的“確信無疑”的答復,他當機立斷說:“馬上抓人!”
他一心想著如何將翁文頤拉下馬,好早日圓自己的部長之夢,現在既然有了把柄可以利用,又豈能放過?
等將翁文頤拉下馬,自己遞上“治國安邦”之策的同時,又有“江南計劃”的功績助攻,蔣先生必定龍心大悅,到時候再趁機提出楊再興的事,不但經濟部長會是自己的囊中之物,還可挾大勢狠狠挫一挫軍統的風頭。
徐增嗯美滋滋地想著,突然發現楊組長還沒走,便問:
“還有事?”
楊組長指了指門外:“局座,您剛才提到了內鬼,屬下便在想,難道我們內部只有孟科長的秘書陳堅定這一個內鬼?”
徐增嗯臉色一沉:“你覺得還有誰?”
楊組長答非所問地說:“因此這次抓捕,我有些新的想法。”
說著,他湊到徐增的耳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張所長,抱歉,麻煩您交出車鑰匙。”
望龍門看守所,總務處汽車大隊的張隊長帶著兩人來收取汽車。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站在張義身邊的猴子和錢小三勃然大怒,立刻就要上前和張隊長理論,卻被張義抬手制止:
“退下。”
兩人本還不愿,被張義瞪了一眼后,只好不情不愿地退到一邊。
張隊長輕哼一聲,知道張義有情緒,小心觀察著他的神情,說:
“張所長,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你多擔待。”
“哦。”張義臉色如常,指著三人開來的吉普車說:“你們不是開著吉普車嗎?多威風啊,還非要將我這輛舊車收回去,局里不缺車吧?”
“怎么不缺?唐組長想要汽車,我們都湊不出來,為此被戴先生一頓好罵。”
張義心中冷笑,這不過是戴老板惡心唐橫的手段罷了。當下掏出鑰匙,淡淡說:
“我這車輪胎好像有些問題,要不我先送修理廠,等修好了,再讓人還回去?”
“輪胎有問題?換一個不就行了!”張隊長不為所動,走過來便要拿鑰匙,卻被張義搶先一步:“對了,我想起來了,后備廂好像有一些我的私人物品,等我先拿出來。”
張隊長和兩名隨從對視一眼,目光閃動,笑呵呵說:“您是長官,這種粗活還是由我們代勞吧。”
張義沒言語,自顧自走向后備廂,張隊長三人警惕地跟在他身后,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張義邊把鑰匙插進后備廂的鎖孔邊說:
“不用了,私人物品,還是我自己來吧。”說著,他假裝使勁擰了擰后備廂的鑰匙,“哎,這鑰匙怎么不好使啊?”
“還是我來吧,張所長。”張隊長急不可耐地湊了上來。
“哎呦,老子還不信邪了。”張義把他擋在一邊,手上一使勁,“吧嗒”一聲,鑰匙斷為兩截。
張隊長看著張義手中的半截鑰匙,氣得說不出話來。
張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了,還是先送修理廠吧。”
他這番舉動,落在張隊長眼中,無疑于此地無銀三百兩,他疑心更甚,皮笑肉不笑地說:“多大個事,不就是開鎖嗎?瞧我的。”
說著,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細鐵絲,扭成一個鉤子,戳進鎖孔,略顯自得地笑道:“三秒,看好了。”
張義默不作聲,寸步不離地站在一旁。
鐵鉤戳進鎖孔,來回拉扯,不出幾秒,不僅那半截鑰匙掉了出來,隨著“咔嗒”一聲,廂蓋上彈,出現了一道縫隙。
張隊長瞥見里面有衣服還有一副車牌,便伸手進去要將它們拿開,突然,廂蓋墜落,砸在了他的手上。
“哎呦!”張隊長疼得呲牙咧嘴。
張義趕緊將廂蓋掀起,一臉關切地問:“沒事吧?我說了我自己來,你說你......”
張隊長心里罵著娘,嘴上卻說:“這不是想幫忙嘛。”話已經這么說了,他只得把戲演完,裝模做樣地將衣服和車牌拿了出來,一臉狐疑地問,“張所長,你這備用的東西不少嘛?又是車牌又是衣服的,做什么的?”
“外行了吧?執行任務自然要多備點東西。”張義笑盈盈地接過衣服,見張隊長的眼睛還滴溜溜盯著后備廂里面,假裝不解地問:“找什么呢?你不是來收車嗎?怎么對后備廂這么感興趣?”
張隊長聽出不對,趕緊解釋:“我就看看,看里面干凈不,一會要不要清理......”
“我不喜歡說廢話。”張義冷笑一聲,直接將后備廂里面的東西全部取出來,連鋪在里面的一層氈布也扯了出來。張隊長趕緊湊過去看,里面說不上多干凈,但卻不像特意清理過的。他不死心,剛要伸手去摸,看看有沒有灰塵,張義忽然一把將后備廂拉了下來,壓在了張隊長手上,然后不慌不忙地拿出槍,抵住了張隊長的頭。
張隊長渾身一抖,勉強鎮定說:
“張義,你想干什么?”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他的兩名隨從大驚失色,下意識就要去拔槍,猴子和錢小三眼疾手快,一個健步上前,就將兩人踹翻在地。
張義冷冷地說:“張隊長,看在戴老板的面上,我已經夠給你面子了。想要拿走車,你隨便,但要是夾帶私貨,那就是得寸進尺了。真當我是病貓,連你也可以拿捏一下?”
“冷靜,張所長,不,張處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我真的就只是來取車的!”
“后備廂里面有什么看清楚了嗎?要不要再看看?”
“不用!已經看清楚了,什么都沒有。”
張義盯了他片刻,只看得張隊長發怵,然后又問道:“真看清楚了?”
“真看清楚了!”
張義一改陰冷,笑著收了槍:“那就把車開回去吧,恕不遠送。”
“是是是。”張隊長忙不迭應下,灰頭土臉地鉆進了車里。
回去后,他立刻吩咐人又將汽車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依舊一無所獲,只好給毛齊五打去了電話。
幾分鐘后,得到通報的何商友一臉陰郁,他暗忖,難道張義還有備用車輛?可又去哪里尋找呢?
正想著,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何商友接起電話,很快臉上就出現了欣喜的表情:“好,老地方見。”
'喚醒,就意味著暴露。’
中統局本部專員兼研究室主任楊為有些疲憊地靠著椅子上,神情凝重。
之前接頭,何商友承諾,只要他老實為軍統工作一年,便可以放了他女兒。
為了女兒,他只能答應下來。
但回來后越想越后怕惶恐,間諜有那么好做嗎?那個陳堅定是從軍統培訓班出來的,訓練有素,現在依然逃脫不了被捕的命運,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怎么保證自己的安全。
楊為意識到,后面的路越來越難走了。
就在剛剛,他在徐增的辦公室匯報最新理論成果,想借此打聽一些關于孟真的事跡時,楊組長突然來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出于避嫌,他主動退了出去。
回去后,他心神不寧地在辦公室溜達了兩圈,聽外面有動靜,便拿著水壺往外走去。
路過楊組長辦公室,只見大門緊閉,兩名便衣老老實實守在門口。
“楊老師,去打水?”
“是啊。”楊為敷衍了一句,正準備走開,就見辦公室的門開了。楊組長對他點點頭,便帶著幾名難掩興奮的便衣匆匆離開了。他臨走前,還特意交代門口的便衣把房間收拾干凈,該銷毀的銷毀的。
兩名便衣立刻進去,門再次關上了。
看到這一幕,楊為明白,這些人一定是去執行任務了。至于抓誰,肯定是紅黨無疑。
可該怎么搞到情報,又怎么將情報透露給何商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