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肚子,即攀巖里最惡心的地形之一。
狂哥抬起頭,果然看見頭頂一塊巨大的巖石像個吃撐了的胖子,蠻橫地擋在路中間。
繩子緊緊貼著巖石邊緣,繃得筆直。
想要過去,就得把自已蕩出去身體懸空,純靠手勁把這一百多斤肉給拔上去。
“媽的,拼了。”
狂哥咬緊牙關,雙手交替向上,直到指尖觸碰到了那塊冰冷的巖石底部。
他深吸一口氣,雙腳猛地一蹬巖壁,身體騰空。
重力在這一瞬間變成了貪婪的鬼手,死命拽著狂哥的腳踝往下拉。
狂哥雙臂暴起青筋,喉嚨里壓出一聲低吼,困獸猶斗。
“起!”
他腰腹發力,試圖把腿甩上去勾住巖石上緣。
但這一下卻沒夠著,身體在空中回蕩,狠狠地撞回了巖壁。
“砰!”
膝蓋和硬石頭的親密接觸,痛得狂哥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差點飚出來。
更要命的是這一撞,讓他原本抓得死緊的右手,在滿是苔蘚的濕滑巖面上打滑了。
“刺啦——”
皮膚在高粗糙度巖石上劇烈摩擦。
狂哥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猛地往下墜了半米,失重感瞬間擊穿了天靈蓋。
“班長!拉把手!!”
這一嗓子,完全是下意識的。
是本能。
是在《飛奪瀘定橋》時,數次翻山越嶺時對老班長產生的依賴。
好似只要他喊一聲“班長”,天塌下來都會有那個雙臂健全的漢子頂著。
然而,沒有人回應。
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還有繩索在高負荷下發出的“咯吱”慘叫。
狂哥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上面是鷹眼模糊的背影,正艱難地固定著身體,根本騰不出手。
而下面,是黑漆漆的深淵。
狂哥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低頭看向崖底。
那里黑得像墨。
已經看不見那個男人了。
已經看不見那個即便在《飛奪瀘定橋》爬崖絕壁,都總能在第一時間護著他們,為他們保駕護航的老班長。
那只長滿老繭的大手,此時已經伸不過來了。
那只在雪山遞過青稞面,在草地遞過魚湯,在大渡河換過草鞋的手,再也夠不著他了。
甚至就算老班長就在旁邊,那只還未痊愈的右臂,也拉不住他了。
“……”
狂哥那張因為充血而漲紅的臉,突然僵了一下。
臘子口冰冷的夜風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孤單感,狠狠灌進了他的肺葉子里。
以前,他是被庇護的孩子,是跟在老母雞屁股后面的小雞仔。
他可以撒潑,可以打滾,可以喊累,因為他知道總有人給他兜底。
但現在,那個兜底的人,成了需要在崖底仰望他的傷員。
而他,成了掛在懸崖上的尖刀。
成了那個要給全軍,要給老班長,殺出一條血路的人!
“呵……”
狂哥突然笑了一聲,狠勁中帶著心酸。
“喊個屁的喊。”
“狂三歲,你特么斷奶了啊!”
他不再等待,不再回頭。
那只皮開肉綻的右手猛然扣住巖石的縫隙,指甲蓋崩裂了也毫無知覺。
鮮血順著指尖流下,增加了摩擦力。
“給老子……起!!”
狂哥一聲咆哮,不再留有任何余地。
他把所有的力量,連同那股子突然涌上來的委屈和責任,全部灌注進了雙臂。
肌肉纖維在哀鳴,但他把自已硬生生地拔了上去。
膝蓋跪上巖石的那一刻,狂哥像條死狗一樣趴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空氣,心臟跳得像是要炸開。
直播間里,原本密密麻麻的“臥槽”和“嚇死爹了”突然安靜了一瞬。
隨后,彈幕才開始緩緩飄過。
“這就是長大嗎?剛才狂哥那個回頭的動作……看得我心里堵得慌。”
“以前回頭是撒嬌,現在回頭是告別。”
“他沒等到那只手,但他自已爬上來了嗚嗚嗚。”
……
崖底,亂石灘。
老班長一直保持著那個仰頭的姿勢。
天太黑,加上雀蒙眼,他其實根本看不清上面發生了什么。
只能憑著眼前那根繩子傳下來的劇烈抖動,感知到不妙的地往前跨了一步。
這時,一雙溫熱的小手,突然蠻橫地搭在了他的后頸上。
“咔嚓。”
那雙手極不溫柔,強硬地把老班長僵硬到快要抽筋的脖子給掰正。
“嘶——”
老班長疼得一激靈,剛要回頭瞪眼,就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嬌喝。
“看什么看!脖子都要斷了!”
軟軟站在老班長身后,毫不客氣地兇著老班長。
她一邊用專業的手法按揉著老班長僵硬的斜方肌,一邊像訓孫子一樣訓著這個比她大兩輪的老兵。
“這也是你能一直看的?頸椎供血不足要是暈倒了,還得我們抬你!”
“你看看你這大身板子,誰抬得動?”
老班長愣了一下,脖子梗著。
“莫事,我得看著他們,剛才繩子晃得厲害……”
“晃就是在動,動就是活著!你盯著看繩子就不晃了?”
軟軟不由分說,手上加重了力道,直接按在了老班長的風池穴上。
“閉眼!休息!這是醫囑!”
“你這女娃娃……”
老班長想掙扎,但脖子上傳來的酸爽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
“我是衛生員!在這個隊伍里,你管打仗我管命!”
軟軟的聲音兇巴巴的,但眼眶卻紅紅的。
“你那只手已經那樣了,要是脖子再廢了,到時候勝利了誰給我們——”
軟軟的聲音頓了一下,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煮肉臊子面?”
提到肉臊子面,老班長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順著軟軟的力道低下了頭,不再死死盯著那片他根本看不見的漆黑絕壁。
“哎,聽你的,聽你的。”
老班長嘟囔了一句,聲音里散去了一些焦灼,化為一種無奈的寵溺。
“這年頭的衛生員,怎么比當兵的還兇。”
軟軟哼了一聲沒說話,只是更賣力地替老班長捏著肩膀。
她不能爬上去并肩作戰,但她能守住這個隊伍的底。
只要老班長還在,狂哥他們在上面就有根。
直播間的彈幕再次刷屏,終于不再那么沉重。
“哈哈哈哈,軟軟霸氣!這才是我們的戰地小護士!”
“老班長:我當時害怕極了,這女娃娃手勁真大。”
“前面的別笑,這糖里全是玻璃渣子,軟軟是在替狂哥盡孝啊。”
“這就是傳承吧,以前是老班長護著他們,現在是他們護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