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看向沈訣。
沈訣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廢墟。火光映在他那張慘白的臉上,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覺得我很殘暴?”沈訣突然開口。
鄭森咬著嘴唇,沒說話,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記住這種感覺。”
沈訣把手縮回袖子里,“如果這條船出不去,等到明年開春,建奴的鐵騎踏破關隘,或者是紅毛鬼的炮艦轟開國門,到時候哭的就不是這幾百人,而是幾千萬人。”
“慈不掌兵,義不理財。”
沈訣轉動輪椅,不再看那邊的慘狀,“柳如茵,讓工匠進場。前面拆完一段,你就給我挖一段。今晚誰也不許睡。”
柳如茵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安慰的話,轉身拎起那把大錘,沖著工匠們吼道:“都愣著干什么!干活!誰要是拖了后腿,不用九千歲動手,老娘先把他扔進海里喂魚!”
夜幕降臨。
海河兩岸火光沖天。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紳大戶此時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的樓閣變成瓦礫。趙金元哭暈過去三次,被家丁抬走了。
而在這片混亂的邊緣,那些真正窮苦的窩棚戶也在搬家。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抱著個破布包袱,站在自家倒塌的土墻邊發呆。她家就在河灘上,幾根爛木頭支起來的棚子,住了三代人。
“大娘。”
沈煉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身上沾滿了灰土。
他看了一眼左右,確定沒那些富商的眼線盯著,這才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塞進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嚇得一哆嗦,差點把布袋子扔了。
“官爺……這……”
“拿著。”
沈煉聲音壓得很低,沒了剛才那股兇神惡煞的勁頭,“這是安家費。九千歲說了,你們這些窮苦人家,也不容易。這里頭是五十兩銀子,拿著去城西,那邊有人給你們安排了臨時住處,等開春了再蓋新房。”
老太太傻了。
五十兩?她這輩子都沒見過五兩整銀!她那破窩棚,連帶里頭的破爛,賣了都不值二錢銀子!
“官爺,這……這真的給我們?”
“噓。”
沈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聲張。要是讓那邊那幫有錢人知道了,這錢你們保不住。趕緊走。”
老太太顫巍巍地打開袋子口,借著火光往里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銀錠子,那是真的。
她噗通一聲就要跪下,被沈煉一把扶住。
“快走。”
沈煉推了她一把,轉身又走向下一家。
同樣的場景,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悄發生著。
那些豪紳們還在那邊跳腳罵娘,根本沒人注意到,這些平時被他們視作螻蟻的窮人,正懷揣著足以改變命運的巨款,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
洪武時空,奉天殿。
朱元璋氣得把御案上的鎮紙都摔了。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
老朱指著天幕上那一片火海和廢墟,胡子都在抖,“大冬天的拆人房子,把百姓趕到大街上受凍!這哪里是人干的事?這沈訣就算是要造船,也不能這么禍害百姓啊!這是暴君!是酷吏!”
底下的文官們更是群情激奮。
“陛下!此等閹豎,人人得而誅之!”
“這是毀壞私產,動搖國本啊!”
“若是讓此人掌權,大明百姓還有活路嗎?”
只有馬皇后沒說話。
她手里拿著個橘子,一邊剝皮,一邊瞇著眼盯著天幕的一個角落。
“重八。”
馬皇后把一瓣橘子遞到朱元璋嘴邊,“你先別急著噴火。吃口橘子敗敗火。”
朱元璋一把推開:“吃什么橘子!氣都氣飽了!你看看那老太太,房子都被推了,多可憐……”
“你仔細看看。”馬皇后指了指畫面。
此時天幕正好給了一個特寫。
那個抱著破包袱的老太太,正躲在一個避風的巷子里。她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懷里,摸出那個沉甸甸的錢袋子。
老太太臉上的皺紋都要笑開了花。
她掏出一錠銀子,放在嘴邊咬了一口,然后雙手合十,對著拆遷的方向連連作揖。嘴型分明是在念叨:“菩薩保佑,九千歲長命百歲……”
朱元璋愣住了。
剛要罵出口的話卡在嗓子眼。
“這……”
老朱眨巴著眼,“這老太太是被嚇傻了?房子沒了還笑得這么開心?”
“傻的是你。”
馬皇后把那瓣橘子塞進自己嘴里,“你沒看見那袋子銀子?那分量,買十個那樣的破窩棚都夠了。沈訣那是明面上做惡人,拆了大戶的違建,暗地里卻在接濟這些窮人。”
畫面一轉,又給到了那個還在嚎喪的趙金元。
這胖子身邊圍著幾個家丁,正在那詛咒沈訣生兒子沒。
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人身上穿的狐裘比沈訣那件還要厚實,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火光下綠得晃眼。
“哼。”
朱元璋這下看明白了,冷哼一聲,坐回龍椅上,“原來是這么回事。這幫富得流油的家伙占了河道,平日里肯定沒少干缺德事。拆了也就拆了,活該。”
但他還是有些別扭,嘟囔道:“但這手段也太糙了。也不發個告示,也不安撫一下,直接就動手。這名聲算是徹底臭了。”
劉伯溫站在下首,看著天幕里那個坐在輪椅上、在漫天灰塵中指揮若定的身影,輕聲嘆道:“陛下,沈訣這是在趕時間啊。他知道解釋沒用,索性就不解釋。把罵名背在身上,把實惠留給百姓,把路給船讓出來。此人……心有大勇。”
......
......
大沽口的風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被壓住的。
數千輛獨輪車排成了長龍,把一座黑色的山硬生生移到了船塢邊上。
那是從開平煤礦連夜運來的洗精煤。
黑色的粉塵揚起來,落在雪地上,把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染得骯臟不堪。
沈訣坐在輪椅上,位置就在鎮海號的艉樓甲板上。
這里視野最好,正好能看見那一排高達三丈的巨大煙囪。
他腿上蓋著厚毯子,臉上戴著個怪模怪樣的棉布口罩,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旁邊,鄭森手里攥著一塊懷表,緊張得腦門上全是汗。
這懷表是沈訣給他的,瑞士造的西洋貨,表蓋上的琺瑯彩都被磨花了。
“還有多久?”沈訣的聲音悶在口罩里,聽著甕聲甕氣。
鄭森吞了口唾沫,盯著那根跳動的秒針。
“回師父,鍋爐壓力還差兩個刻度。趙大匠說,必須得把氣壓蓄足了,不然帶不動這幾千噸的鐵疙瘩。”
柳如茵正在底下的鍋爐房里罵人。
那個方向傳來她特有的咆哮聲,夾雜著鐵鍬鏟煤的摩擦聲。
為了這這一爐火,她把三百多個壯勞力扔進了底艙,那是真正的人力填煤,要在半個時辰內讓八臺往復式蒸汽機全部燒紅。
“師父,這煙……是不是太大了點?”鄭森有些不安地指了指頭頂。
其實不用他指。
從第一鏟煤扔進去開始,這天津衛的天就變了。
原本還是個大晴天,日頭高掛。
但這會兒,八根煙囪同時發力,滾滾黑煙噴涌而出,不是那種細細的一縷,而是像幾根擎天的黑柱子,直挺挺地戳向老天爺。
黑煙擴散得極快。
沒一會兒功夫,太陽就被吞噬了。
整個船塢昏暗下來,還沒到正午,卻像是進了黃昏。
那種壓迫感實在太強。
空氣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焦味,吸一口進去,肺管子都覺得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