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寶琉璃宗。
宗主書房。
夕陽斜照,將房內影子拉得細長,在光滑的檀木地板上投出交錯的格紋。
書房內燃著寧神香,青煙裊裊,卻化不開某種沉凝的氣氛。
寧風致站在窗前,負手而立,望著天邊漸沉的落日,余暉為他素來溫雅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
“骨叔,”
寧風致開口,聲音平穩,卻透著幾分期待:
“這幾年,宗門暗中網羅、培養的精神系魂師,如今共有多少?
其中……可有人展現出超乎常人的潛力?”
古榕坐在一側的紫檀椅上,聞言嘆了口氣,聲音低沉:
“前后共計八十五人。
其中獸武魂四十七人,器武魂三十七人,還有一人是身體武魂——眼睛。”
古榕頓了頓,繼續道:
“已按宗門最高規格的‘天驕計劃’來培養,資源傾斜。
單論修為進展,確實比外界同齡魂師快上不少……”
古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但至今為止,無一人展現出如陸言那般令人驚駭的精神力成就。
更別提他那種以精神干涉現實、越階而戰的恐怖能力。”
早在陸言初露頭角,僅憑魂宗修為便展露出驚人戰力時,寧風致就敏銳地察覺到,精神強大,于戰斗有多可怕影響。
陸言那匪夷所思的精神力,才是真正打破常規的鑰匙。
隨著陸言一次次刷新世人的認知——
敗魂王、斬魂帝、甚至以一人之身,屠滅藍電霸王龍宗。
寧風致心中的念頭愈發清晰且迫切:
精神力一道,未來必是魂師進化的關鍵方向。
若能復刻出陸言這樣的存在,哪怕只是培養出弱化版的精神系天才,七寶琉璃宗在未來數十年的魂師界格局中,將占據難以撼動的先機。
為此,寧風致不惜代價。
在各大魂師學院、偏遠城鎮網羅所有覺醒了精神系武魂的苗子。
選拔標準一降再降——只要先天魂力達到三級,即可納入培養體系。
這意味著,許多原本只能淪為普通魂師、甚至無緣魂師道路的少年,一夜之間獲得了由封號斗羅親自指點、頂級資源無限供應的逆天機遇。
這份待遇,甚至連寧風致的親生子女都未曾完全享受過。
“風致,”
古榕看向窗邊那道背影,忍不住勸道:
“陸言的出現,或許只是千萬年難遇的特例。
又或者……他那夢蝶武魂本身就有獨到之處,并非單純的精神力強大。
我們投入如此巨大,至今未見顯著成效,是否……”
“繼續。”
寧風致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他緩緩轉過身,書房內昏黃的光線讓他臉上的神情顯得格外深邃:
“骨叔,我明白你的顧慮。
陸言或許確有特殊性,夢蝶武魂也必然有其奧秘。
但——”
寧風致走向書案,指尖輕輕拂過桌面上攤開的一份卷宗,上面記載著陸言的情報和資料:
“魂師吸收萬年魂環,需要承受的不僅是魂力沖擊,更有靈魂震蕩。
想要如陸言那般超越極限的在四環便吸收萬年魂環,精神不可或缺。”
古榕點頭。
他向來相信寧風致的判斷。
寧風致將目光轉向書房另一側靜靜佇立的身影。
“劍叔,”
寧風致不由問道:
“這幾日你常與陸言論劍談道,可有所得?”
一旁塵心,臉上多了一絲波動。
“陸言之才,確已凌駕當世絕大多數魂師之上。”
塵心開口,聲音如劍鋒輕鳴,清晰凜冽:
“他對精神力的理解與運用,已自成體系,深不可測。
這幾日交談,即便是我,亦受益匪淺。”
寧風致與古榕同時神色一凝。
塵心繼續道,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他將精神力劃分為數個層次——有形無質、有形有質……每個層次皆有玄奧。
依我之見,假以時日,陸言必能站在魂師之道的頂點。
甚至……”
塵心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開創出一套完整的、可供后人修習的精神力修煉法門。
屆時,魂師界的格局,恐將因他一人而變。”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古榕忍不住問道:“塵心,他……竟愿與你聊得如此之深?
修煉心得本是魂師最大的隱秘,他就不怕旁人通過他的講述,領悟精髓,甚至……未來超越他?”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在斗羅大陸,高階魂師的修煉經驗、獨門技巧,往往被視為不傳之秘,甚至連師徒之間都未必傾囊相授。
塵心聞言,嘴角竟掠過一絲極淡的、屬于劍客的坦蕩笑意:
“因為,我也未曾對他隱瞞。”
“七殺劍的劍意之秘、劍氣凝練之法、乃至我心劍合一的些許感悟……凡他所問,我知無不言。
劍道貴直,心劍貴誠。
既以同道相論,自當以誠相待,而且……”
塵心目光掃過兩人,“這個問題,其實我也曾問過陸言。”
古榕急問:“他怎么回答的?”
“哦?”寧風致目光一凝,“他如何回答?”
塵心陷入回憶,直到今日他依然清晰記得,那日也是如今日這般,夕陽西下,兩人在相對而坐。
當他問出“你不怕旁人學了去,將來超越你嗎”時,陸言的反應。
“他說,”
塵心復述著當時的對話,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晰:
“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我的道,并非一成不變的固定功法。
今日悟得三分,明日或又有新解,日復一日,道亦日新。
就算有人能追上,那追上的,也只是昨日的我,而非今日、明日的我。”
書房內,落針可聞。
古榕張了張嘴,半晌才喃喃道:
“這……是何等狂傲,又是何等的自信。”
這話放在任何其他魂師身上,哪怕是封號斗羅,古榕都會覺得對方狂妄無知。
可放在陸言身上,從塵心口中說出,卻莫名地……不顯突兀,反而有種理當如此的份量。
寧風致深吸一口氣,眼中光芒閃爍,沉聲道:
“既然如此,此次前往武魂城,便由骨叔隨行護衛。
劍叔留守宗門,一則坐鎮中樞,二則……可將你與陸言論道所得,擇其基礎,傳授于那些精神系弟子。
即便只得皮毛,或許也能為他們推開一扇窗。”
“可。”塵心頷首,干脆利落。
但隨即,他看向寧風致,問出了一個讓書房內氣氛微變的問題:
“那榮榮……該如何?”
古榕眉頭微皺,寧風致端茶的手也幾不可查地頓了頓。
三人都心知肚明。
這幾年來,尤其是此次全大陸高級魂師大賽前后,寧榮榮的變化有目共睹。
她從那個嬌蠻任性、需要宗門遷就的小公主,逐漸成長為能在關鍵時刻扛起責任、不退縮的合格魂師。
而這一切變化的中心,似乎總繞不開那個名字——陸言。
榮榮看向陸言時的眼神,閃爍著星光。
也會因陸言而牽動情緒,時而雀躍,時而低落。
為他笑,為他緊張,甚至可能……為他哭。
少女心事,早已如春日枝頭的花苞,藏不住,壓不下。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七寶琉璃宗的小公主,心已系于那位年輕的忠勇王身上。
寧風致沉默了片刻,將手中溫熱的茶盞輕輕放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緩緩道:
“順其自然吧。”
聲音里帶著一絲為人父的復雜,有無奈,有縱容,也有深遠的考量。
“榮榮那孩子……性子看似嬌蠻,實則內里執拗得很。
她認準的事,認準的人,八匹烈馬拉不回頭,九頭牛也拽不回來。”
寧風致收回目光,看向兩位如同至親長輩的護宗斗羅,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若她當真非陸言不可……”
寧風致停頓了一下,終究還是說出了口:
“便讓她去吧。
陸言此人,無論天賦、實力、心性,乃至未來可能達到的高度……
配榮榮,亦不算委屈。”
寧風致話鋒微轉,聲音低了幾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況且……以陸言如今展現的潛力與格局,未來成就,恐怕遠非一宗一國所能局限。
榮榮若能與他相伴,未必是壞事。”
古榕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化作一聲輕嘆。
塵心則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有些路,終究要孩子自己去走。
有些選擇,即便父母能看清前路的荊棘與風光,也無法代替她做出決定。
而且寧風致心中有個從未與任何人言明的猜測。
陸言的心……或許并不在天斗。
若真如此,押寶在榮榮身上,或許未來能讓七寶琉璃宗,走向一個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