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一艘大船破浪而出,吃水極深,緩緩犁開粼粼波光。
三根桅桿巍然矗立,帆布迎風鼓蕩,獵獵作響。
海風鼓蕩而起,掀起柴小米的長發,細軟的發絲纏纏繞繞,不住地撲打在鄔離側臉。
其中兩根不安分地掛在她小巧的鼻尖,癢癢的,像有什么在輕輕撓。她想抬手拂開這搗亂的發絲,可兩只手都被眼前的少年牢牢握住。
她幾乎是掐著點趕在開航前跑回來的,這會兒還微微有點喘。
兩人倚靠在船欄邊,日光正一點一點探出海面。
晨光熹微中,鄔離低著頭,從小小的瓷瓶中倒出細細的藥粉,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掌心的擦傷上。
“手伸好,別亂動。”他語氣兇巴巴的,“走路都摔,你的眼睛是長在后腦勺上的吧?”
“不是哦,”她眨了眨眼,唇角彎起來,“是長在你身上了。”
“離離,你怎么這么好看呢,完全長在我的心巴上。我發現我眼光真的好好呀,一眼就給自已挑了個寶藏夫君。”
少女聲線軟糯,嬌嬌的,像海浪一陣又一陣拍在他心頭,晃得他失神。
明知帶了幾分巧了令色的意圖。
但他就是該死的吃這套。
他原本還想再訓兩句,卻生生憋了回去。
“勾人的小郎君,來,給姐姐親一口~~~”柴小米趁他低著頭,故意湊近他鮮紅欲滴的耳尖,變本加厲地逗。
口中自稱“姐姐”,擺譜擺得十足,可那聲線偏偏甜得浸了蜜似的,嬌軟可人,反倒勾出幾分莫名的反差。
鄔離深吸了一口氣,沒吭聲。
他抿緊唇,努力裝作專心倒藥粉的樣子。
可指尖倏地一抖,那小瓷瓶的瓶身顫了顫,藥粉瞬間灑出來大半,白白的一片落了她一手心。
柴小米噗嗤一聲笑出來:“這位小郎君,手抖得好生厲害呢。如今你好歹也是凈明臺中的弟子,道心可莫要亂呀。”
她也就只能在光天化日下調戲一下弟弟,逞逞嘴皮子的能耐。
夜里一旦熄了燭,就不是她說了算了。
鄔離被那句“凈明臺的弟子”噎住,將多灑出來的藥粉重新攏進瓷瓶里,對這個稱謂,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屑:“什么凈明臺,跟我半點關系都沒有,我不過是看那只白貓可憐,才勉強答應做它徒弟。”
柴小米立刻糾正道:“不對不對,你現在不能再叫它‘白貓’了,該叫‘師父’才對。”
叫過一聲已經是他的極限,少年幽幽掀起眼皮,捏了捏她的手指:“米米,你是不是想讓我涂辣椒水?”
“我看你這藥粉就是辣椒做的,火辣辣的刺人。”她不滿撅起嘴,不叫就不叫嘛。
他咬牙切齒地繼續涂藥,力道卻輕得不像話。
看著她白嫩的掌心里破了好幾處皮,洇出淺淡紅痕,懊惱像潮水一樣涌上胸口。
早知道會這樣,就該跟著她去,或者自已去跑這一趟。
“你板著張臉做什么?”她看著他專注的眉眼,輕輕晃了晃被他握著的手。
“我真怕你哪天把自已給摔死。路不知道看,裙擺也不知道留心,下次出行前,要不要我提前把路給你鋪成棉花地?”
“......”柴小米默了默,對于他表達關心的另類說話方式已經習以為常,“我又不是故意摔的。而且我都說了,不是被裙子絆的,是地太滑了,好多青苔呢。”
“碼頭去往幻音閣的那條街,路面寬敞,鋪的都是大塊麻石,哪來的青苔?”鄔離涂藥的手指驀地一頓,眸光微微一凝,試探地問:“莫非,你去取的東西不在幻音閣?”
柴小米心里咯噔一下。
鄔離時常太過聰明,聰明到讓她有些難以招架。
隨口一句毫無防備的話,就能輕易被他捉到漏洞。
可她不能告訴他,臨行前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否則,挨的訓斥怕是比摔一跤還要厲害。
她剛尋了個由頭準備打哈哈混過去,老季慈祥的嗓子猶如天降救星般降臨——
“徒兒!”
鄔離耳朵跟堵了棉花似的,紋絲不動。
柴小米伸手撥了撥他的耳墜,發出細碎輕靈的聲響,小聲提醒:“喂,叫你呢。”
白貓一身毛迎風招展,以為是自已叫得不夠準確,于是清了清嗓子開腔:“鄔離吶。”
柴小米眨眨眼:“就是叫你。”
鄔離不緊不慢地收好小瓷瓶,這才開口:“我不叫鄔離,叫離離。”
“......”
柴小米沖老季扯出一個尷尬的笑。
“小兔崽子!”白貓的毛炸成了刺猬,收這徒弟第一天,它就預感到自已會飛快折壽,命不久矣。
見鄔離油鹽不進,它眼珠一轉,換了戰術:“小米丫頭啊,老夫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話音還沒落地,少年轉身、抬腿、邁步,一氣呵成,眨眼間就貼到了白貓跟前,嘴角勾起一抹如沐春風般的笑,雙眸微微瞇起:“師父,你找我?”
柴小米嘴張到一半,愣住了:“?”
白貓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順從”閃了一下腰,愣了一瞬才找回師父的威嚴,拂塵一甩:“隨為師去船頭,談談人生。”
鄔離笑容更燦爛了:“好的師父,走吧師父。”
說完,一把薅起白貓的尾巴,拎著就走。
白貓四爪離地,在空中晃蕩了兩下:“哎呀呀!”
柴小米望著那一人一貓遠去的背影,人走得從容優雅,貓被晃得風中凌亂,頭頂緩緩升起三個巨大的問號。
江之嶼拿著剛洗干凈的蘋果,從暗中偷窺中轉移出來。
他走到柴小米身邊,狐疑打量那兩道走遠的影子,:“小米,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對勁?”
柴小米沒說話,默默伸出手。
江之嶼心領神會,把蘋果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她。
兩人并肩而立,一邊啃蘋果,一邊進行嚴肅的學術研討。
柴小米咬了口蘋果,含糊不清地問:“老季是你師父,你最了解,它該不會能給人下降頭什么的吧?”
江之嶼沉思片刻,搖了搖頭:“想拜在師父門下的人能繞中原三圈。鄔離就算天賦異稟,師父惜才,也不至于為了他動用歪門邪道——吧?”
最后那個“吧”,說得多少有點心虛。
見柴小米幽幽的眼神飄過來,他立刻挺直腰桿:“絕不會!師父最恨那些邪門歪道,它一心向善,絕不沾半點惡。”
“最重要的是......若沾了惡行,它此生都無法飛升成仙,一輩子都只能做只貓。”
柴小米啃蘋果的動作慢了下來。
“其實師父也挺可憐的。聽我父君說,它剛變成貓那會兒,同門中有不少師兄師姐閑言碎語,取笑它今后連劍都握不了。師父從不理會,一心習術,只想救蒼生。”
他目光飄向海面,聲音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嘆息。
“自它師尊飛升后,凈明臺中師父的那些同輩,紛紛走捷徑證道,殺親的、斬情的、渡劫的,一個比一個快。唯獨師父,還守著師尊的話,靠積功德慢慢熬。”
“這條路最艱辛,也最漫長。”
柴小米沒說話,又咬了口蘋果。
嚼著嚼著,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如此看來,老季收離離為徒,于它而言是冒著風險的,必定是掙扎許久后才咬牙做的決定。
從此以后,因果羈絆。離離今后做任何事,它這個做師父的,都得擔著一份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