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住所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工業區帶來的那種金屬與蒸汽的嗡鳴感瞬間被隔絕在外。
一股溫暖而熟悉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中間夾雜著燉肉的醇厚、炒青菜的清新,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點烘烤后的奶香。
客廳里的留聲機正播放著舒緩的古典樂曲,聲音不大,恰到好處地營造出寧靜的氛圍。
明亮的電燈光線下,顧家姐妹正和蘇婉貞一起,在餐廳與廚房之間輕快地忙碌著。
“林硯回來啦!”正端著一盤晶瑩剔透的冰糖肘子從廚房走出來的顧云菲最先看到他,臉上立刻綻開明媚的笑容,聲音清脆得像鈴鐺,“就等你開飯呢!今天比平時晚了好多哦。”
蘇婉貞正擺放著碗筷,聞聲抬起頭,溫柔一笑:“回來了?快去洗洗手,就等你了。”
顧云嘉則安靜地將一碟翠綠的涼拌時蔬放在桌子中央,看向林硯,細聲補充道:“菲兒都跑去門口看了好幾回了。”
林硯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這撲面而來的煙火氣與關切聲中,不知不覺松弛了下來。
他脫下外套掛好,一邊挽起襯衫袖子走向洗手間,一邊回答道:“嗯,去幾個新廠子轉了轉,耽擱了些時辰。”
等他洗凈手回來,飯菜都已上齊。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除了冰糖肘子、涼拌時蔬,還有一大碗山藥燉土雞、一碟臘肉炒芥藍、一小盆金黃的小米粥,甚至還有一小盤剛烤好的、點綴著果脯的雞蛋糕。
四人落座。
顧云菲迫不及待地先給林硯夾了一大塊肘子皮,眼睛亮晶晶的:“快嘗嘗,這是蘇姨教廚房新做的方子,用上了咱們釀造廠新出的冰糖,可好吃了!”
蘇婉貞笑著嗔怪道:“菲菲,讓你林硯自己夾。”
“沒事,就是看看橡膠廠和卡車試制車間,里頭機器多,難免蹭到點。”
林硯接過帕子自己擦了擦,語氣輕松,避開了那些繁瑣的技術細節和戰略考量,“倒是你們,今天怎么都聚到這來了?學堂里沒事了?”
“今天休沐日呀,懶蛋!”顧云菲嘴里塞著雞肉,含糊不清地搶白道,“你過糊涂了吧!”
顧云嘉細心地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到林硯面前,接口道:“我們下午陪蘇姨去了趟新開的百貨公司,買了些絲線和布料。菲兒想學繡花了。”她說這話時,嘴角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意。
“哼,誰想學了!是蘇姨說女孩子家總要會一點的……”顧云菲立刻臉紅紅地反駁,聲音卻小了下去,明顯是心虛。
蘇婉貞笑著打圓場:“好好好,是我逼著我們菲菲學的。不過啊,咱們菲菲學算術快,這針線活可真是一點就通,比某個當年能把鴛鴦繡成水鴨子的人強多了。”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顧云嘉。
顧云嘉立刻鬧了個大紅臉,小聲抗議:“蘇姨!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
林硯看著她們笑鬧,喝了一口溫熱的小米粥。
粥熬得恰到好處,米油濃厚,帶著東方蘭夢特有的清雅香氣,暖胃又暖心。
這種輕松瑣碎的家常對話,對他而言,是比任何工作報告都更能舒緩精神的良藥。
“學堂里最近怎么樣?”他換了個話題,問兩姐妹。
“趙先生夸我算學學得好,上次測驗又是甲等!”顧云菲立刻揚起小臉,很是驕傲,“就是國文老是背不出那些之乎者也,煩死了。”
顧云嘉則比較平靜:“女紅課的先生新教了一種很復雜的編結手法,我還在練。算學和格物課都還好,先生講的都能聽懂。”
她頓了頓,看向林硯,眼中帶著一絲好奇,“林硯,格物先生今日講了杠桿原理,說給我一個支點就能撬動地球,真的可能嗎?那得用多長多結實的杠桿啊?”
林硯被她這認真的發問逗笑了,放下筷子,拿起兩根筷子簡單比劃著給她解釋起杠桿、力臂和支點的關系,雖然簡化了許多,但也說得深入淺出。
顧云嘉聽得十分專注,不時點頭。
顧云菲則對這類理論興趣缺缺,轉而跟蘇婉貞嘰嘰喳喳地說起百貨公司里看到的新奇洋貨和漂亮裙子。
晚餐就在這樣輕松的氛圍中進行著,飯菜的熱氣、姐妹間的斗嘴、學業上的小煩惱和對生活瑣事的分享。
窗外的太原城漸漸徹底沉入夜色,而窗內這方小小的天地,卻燈火溫馨,充滿了平淡卻真實的暖意。
飯后,顧家姐妹幫著勤務人員收拾碗筷,蘇婉貞則去書房處理幾份銀行送來的緊急文件。
林硯給自己沏了杯濃茶,走到客廳靠窗的安樂椅上坐下,順手拿起了桌上那份今日剛送到的《晉陽日報》。
電燈的光線柔和而明亮,將報紙上的鉛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習慣性地先快速瀏覽標題。
頭版頭條便是一則關于歐洲戰事的綜合報道,標題頗為聳動:《歐陸血戰猶酣,凡爾登絞肉機吞噬百萬生靈》。
文章綜合了路透社、哈瓦斯社的電訊,詳細描述了發生在法國凡爾登地區的慘烈戰役,德軍猛攻,法軍死守,雙方傷亡數字已累積到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報道的筆調充滿了隔岸觀火的驚悚感,但也透露出對歐洲文明自我毀滅的某種難以置信。
林硯的目光沉靜,他對此早有預料,甚至比這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場戰爭的殘酷性和持久性。
他仔細閱讀著細節,尤其是關于坦克這種新武器在索姆河戰役中首次投入使用的零星描述(雖然戰果有限,但其帶來的震撼已見端倪),以及飛機用于偵察和格斗的戰術越發成熟。
這些信息,都在印證并細微調整著他內心的技術發展時間表。
國際版塊的其他消息同樣被戰爭陰云籠罩:日德蘭海戰后,德國公海艦隊與英國皇家海軍主力雖未決出真正勝負,但制海權的天平依舊傾向協約國;俄國在東線的壓力巨大,國內矛盾日益尖銳;美國雖然依舊保持中立,但其工業機器正開足馬力為協約國生產物資,發著戰爭財,國內參戰的輿論也在持續發酵。
林硯慢慢呷了口茶。
世界的格局正在這血與火中劇烈重塑,遠在東方的中國也無法完全置身事外。
這既是巨大的危機,也蘊含著前所未有的機遇——對于一個能提供鋼鐵、軍火、服裝、食品乃至戰略原料的勢力而言,更是如此。
他將目光從國際新聞移開,翻到本地版塊。
這里的畫風截然不同。
一條醒目的標題寫道:《省城治安煥然一新,夜不閉戶漸成常態》。
文章盛贊自林大虎副廳長于1915年上任以來,大力整飭警政,汰弱留強,引入現代警務培訓,并以紀律嚴明、裝備精良的武警部隊全面接手原由舊式軍隊負責的城防、巡邏、要道檢查等任務,實現了真正的“民警統一”,權責清晰。
報道列舉了一系列數據:
過去一年,太原城內盜竊、搶劫等刑事案件發案率同比下降逾六成,惡性案件幾近絕跡;
煙館、賭坊被徹底清查取締;
街頭混混、幫派勢力遭到毀滅性打擊;
消防、戶籍管理等民政職能也得到顯著加強。
商家普遍反映經營環境安全感大增,市民夜間出行也不再提心吊膽。
文章最后引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市民的話說:
“如今街上看到的警察,身子骨挺直,眼神正氣,辦事也講規矩,跟以前那些敲骨吸髓的舊巡警真是天壤之別!晚上聽見武警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心里都覺得踏實!”
林硯看著這篇報道,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他布局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一個穩定、安全、有序的大后方,是一切工業建設和經濟發展的前提。
林大虎做得比他預期的還要好,用軍隊的標準和要求來改造警察體系,配合情報處的暗中監控,迅速滌蕩了沉積多年的污泥濁水。
他將報紙放下,目光投向窗外。
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安靜地閃爍,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規律而令人安心的巡邏隊腳步聲。
世界正在陷入瘋狂的戰火,而在這里,在他親手打造的小小世界里,秩序正在建立,工業正在騰飛,生活正在改善。
這種強烈的對比,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所作一切的意義。
他不僅是在種田興業,更是在亂世之中,努力守護并塑造著一方值得守護的秩序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