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握著劍的手猛地一緊。
他看著丹陛之下那個平靜到詭異的閹人,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沈訣動了。
他沒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那柄鋒利的天子劍,劍尖幾乎已經抵在了他猩紅的飛魚服上。
他微微側過頭,附在朱由檢的耳邊。
整個大殿的文武百官,只能看到這位新君的身體在一瞬間僵硬,然后開始不易察覺地顫抖。
他們聽不到沈訣說了什么。
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只有朱由檢一個人能聽見。
“先帝說……”
“他不是朱家的種。”
“他的生母,是客氏?!?/p>
轟!
朱由檢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凈,變得和殿外的漢白玉欄桿一樣慘白。
那柄象征著無上皇權的天子劍,此刻在他手里,重若千鈞。
這個秘密,比沈訣手里的三千內帑衛更可怕。
比他富可敵國的家財更致命。
這才是真正的,能一擊斃命的刀!
沈訣說完,便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緩緩地將那份剛剛宣讀過的遺詔高高舉起,然后恭敬地放在了通往龍椅的丹陛臺階上。
緊接著,他又解下了腰間那塊代表著內帑衛兵權的龍紋玉佩,同樣放在了遺詔旁邊。
最后,他摘下了象征著司禮監掌印太監權力的玉帶,也放在了一起。
三樣東西,代表著法理、兵權、與內廷之首。
“陛下?!?/p>
沈訣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先帝臨終托付,奴才已盡。攝政之權,尚方寶劍,皆是先帝權宜之舉?!?/p>
“今日陛下登基,奴才不敢再僭越。”
他撩起飛魚服的下擺,對著龍椅上的朱由檢拜了下去。
一個標準的臣子對君王的大禮。
“奴才沈訣,懇請陛下收回所有權柄。”
“奴才只求,能繼續留在司禮監,為陛下分憂,為大明盡力?!?/p>
退?
他這是在退嗎?
不!
他是在進!
他把弒君的刀子,明晃晃地擺在了臺面上。
然后又把“忠臣”的名聲,穿回了自己身上。
他告訴朱由檢,也告訴天下人。
你看,我把權力都還給你了。
你要是還殺我,那你就是個容不下功臣的刻薄君王。
你要是不殺我,那你就得日日夜夜,活在我掌握你最大秘密的陰影之下。
朱由檢的牙齒咬得嘴唇都滲出了血絲。
他恨!
他恨自己為什么沒有早一點動手!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的拳頭,在御案上砸得砰砰作響。
“好!好一個以退為進!”
他氣得來回踱步,嘴里卻又忍不住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贊賞。
“這閹豎的心思,真是毒!太毒了!”
他松了口氣,沈訣沒死,大明的“神糧”和“工坊”就還在。
可他又覺得胸口堵得慌。
“咱的子孫,咱朱家的皇帝,竟然要被一個閹人用這種法子拿捏!”
朱元璋一腳踢翻了身邊的凳子,對著殿下的徐達和李善長吼道。
“都給咱想!給咱立個規矩!”
“司禮監,內官監,以后但凡有識字的太監,一律給咱發配到浣衣局去刷馬桶!”
“咱要讓他們連筆桿子都摸不著!看他們還怎么干政!”
徐達和李善長對視一眼,皆是苦笑。
皇爺這是氣瘋了。
可他們也明白,宦官之禍,堵是堵不住的。
只要皇權需要,這把刀,就總有被重新撿起來的一天。
……
永樂十九年,紫禁城。
朱棣的臉色陰沉。
他沒有像他父親那樣暴跳如雷,只是靜靜地看著天幕。
“父皇,這……這信王也太窩囊了!”朱高煦在一旁看得干著急。
“他不是窩囊。”
朱棣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他是沒得選。”
“沈訣這一手,陽謀接著陰謀。先用遺詔和兵權告訴他,你殺不了我。再用那個秘密告訴他,你不敢殺我?!?/p>
“最后,他再把權力還給你,堵上天下悠悠之口?!?/p>
朱棣的手,在龍椅的扶手上緩緩摩挲。
“這個沈訣,是在教由檢怎么當皇帝?!?/p>
“用最狠,也最屈辱的方式?!?/p>
“從此以后,君不再是君,臣也不再是臣。”
“他們是相互憎恨的仇敵,又是相互需要的盟友?!?/p>
“大明的朝堂,成了一個空有其表的戲臺子。臺上的,是皇帝。臺下提線的,卻是那個閹人。”
……
皇極殿。
朱由檢握著劍,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著血腥味,嗆得他肺疼。
鏘——!
天子劍,緩緩歸鞘。
殿下的王安等人,臉上的喜色徹底凝固,變成了深深的忌憚與困惑。
而張大牛那些被沈訣提拔起來的新臣,則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沈公公……”
朱由檢開口了,他用了公公這個稱呼,而不是“國賊”。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護持有功,勞苦功高。”
“先帝所托,朕,知道了?!?/p>
“你……平身吧?!?/p>
他無力地坐回龍椅,那身明黃的龍袍,此刻顯得無比刺眼。
“謝陛下?!?/p>
沈訣直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沒有去拿丹陛上的那三樣東西。
只是對著朱由檢再次躬身行了一禮。
然后,他轉過身,在一眾復雜的視線中,一步一步走出了皇極殿。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
那身猩紅的飛魚服,在清晨的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朱由檢看著那團火焰消失在殿門外,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
司禮監,內堂。
沈訣獨自坐在桌案后,面前的茶水已經涼了。
他沒有喝。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又抽出了幾片新葉。
【叮!】
【緊急任務“龍馭賓天”完成】
【評價:完美】
【獎勵“攝政王”臨時身份卡已失效】
【獎勵奸臣值+2000】
【恭喜宿主,在權力更迭中,以退為進,與新君達成恐怖平衡,成功存活】
沈訣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喜悅。
命,是暫時續上了。
但前路,卻更加迷茫。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沈煉推門而入,他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份八百里加急的軍報,雙手呈上。
軍報的封漆上,印著一個狼頭的火印。
那是西北邊軍的標志。
沈訣拆開軍報。
上面的字不多,卻個個觸目驚心。
“流寇李自成,聚眾十萬,于三日前,攻破延安府。”
“知府汪兆麟殉國?!?/p>
“李自成于城頭,豎‘闖王’大旗,傳檄天下,聲言‘均田免賦’?!?/p>
沈訣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他抬起頭,看向墻上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圖。
他原本,只是想養一條狗去咬那些礙事的士紳大戶。
卻沒想到,這條狗,在吃飽了肉之后,長成了一頭他自己都快要控制不住的惡狼。
“均田免賦……”
沈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位未來的闖王,倒是把他的口號提前喊出來了。
只是不知道,這天下,又有多少活不下去的百姓會跟著他一起“闖”出一條死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