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完野豬肉，家家戶戶也要開始準備最重要的這頓年夜飯了。
早上只是預演，現在才是各家主婦，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時候。
就算是放在以前，甭管日子過成什么樣，誰家也不肯在這一頓年夜飯上落了架。
去年還有人用和了肉湯的素丸子充數，但今年，一桌子菜，要是哪一道不見葷腥，是要被人笑話的。
李天明兄弟兩個到家的時候，宋曉雨正和小蓉在廚房里忙活著。
“添道菜，等會兒紅燒著吃。”
說著，李天明將那一盆焯過水的野豬肉遞了過去。
“多了？”
李蓉接過，秀氣的眉毛皺在了一起。
“什么多了？”
“菜多了！本來10道菜正好，加上野豬肉，成單數了！”
年夜飯的餐桌上，單數不吉利，必須要是雙數才行。
“那就再加一道！”
李蓉為難：“加什么啊？豬耳朵、豬肝、火腿腸、大蝦、扣肉、魚、雞、臘鴨子、肉丸子，還有醬肘子，家里也沒別的了。”
“把醬好的豬蹄拆了，當下酒菜！”
“好東西還一頓都造了啊？”
“過年不吃，什么時候吃？”
要是擱一年前，李蓉說什么都不答應，可如今家里的日子越來越紅火，她那節儉的性子改不了，卻也不再摳門了。
“行吧！”
說著，還是不情不愿的去了前罩房，拿來了兩個醬好的豬蹄了。
這可是鋼鐵廠食堂何師傅的手藝。
幾個涼菜先上桌，灶膛里填了幾根木頭先燒著。
李天明招呼全家人上桌。
“哥！還有那個紅果酒嗎？”
小五去年喝過一次，雖然因此錯過了接年餃子，卻也一直念念不忘。
“有！我去給你拿！”
“小破孩子，喝什么酒！”
小蓉一指頭戳在小五的腦門兒上。
“我樂意！”
酒杯倒滿，家里這瓶茅臺，還是棉紡廠后勤處的劉處長送的。
人家就比孫福滿敞亮，孫福滿只會用煉鋼廠的招待品送人情，這瓶茅臺可是劉海自己花錢買的。
李天明上輩子什么好酒沒喝過，感覺茅臺也沒比別的酒強多少，喝這玩意兒就圖一個貴字。
“來吧！第一杯酒，敬偉大領袖！”
說著站起身，其他人也一樣，表情肅穆的看向墻上的畫像。
人民群眾的感情是最為樸素的，誰對他們好，心里跟明鏡似的。
之前鋼鐵廠的放映員來村里，放過一部偉大領袖下鄉考察的紀錄片，當那張熟悉的臉龐出現的時候，村里好些人激動到落淚。
“祝我們的偉大領袖，萬壽無疆！”
一杯酒飲罷，眾人落座，接下來才是闔家歡樂的時候。
與此同時，家家戶戶都圍坐在炕桌前，享受著一年當中最為滿足的時刻。
杜立德家。
杜鵑最終還是被宋銀枝給拉上正房的餐桌。
杜立德有心說點兒什么，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大過年的，讓閨女一個人在廂房吃年夜飯，他也不忍心。
桌子上擺著六道菜，同樣也是有魚有肉。
可杜立德吃著，卻味同嚼蠟，菜沒吃上兩口，酒已經喝下去半斤。
心里更是說不出的苦悶。
日子的確越來越好了，可他就是高興不起來。
在村子里的名聲臭了，大閨女的婚姻落得一地雞毛，還有小女兒，到了議親的年紀，卻連個上門的媒人都沒有。
本來不想說的，可心里又憋不住。
“鵑兒，那不省心的，真就一直沒個消息？”
杜鵑也曾回興家店，找過龐秉新的叔叔，還有平時玩得好的朋友，可他們誰都不知道龐秉新到底在哪。
見杜鵑搖頭，杜立德只覺得火氣上涌。
“鵑兒她爸，大過年的，能不能不提他了，他愛上哪上哪去，最多再等他一年，要是還沒消息，鵑兒，你也得為自己著想啊！”
杜鵑明白宋銀枝的意思，龐秉新跑了，想要勸她另嫁他人。
可自己如果真的走了那一步，那成啥人了。
和李天明定親逃婚，如愿嫁給了龐秉新，雖然日子過的不好，但龐秉新對她還是很不錯的。
現在龐秉新生死不知，連個下落都沒有，她再帶著孩子改嫁。
往后哪還有臉回村。
“媽，您……別說了，秉新一定還活著呢，我等他。”
唉……
大過年的，杜家的年夜飯不見絲毫喜意，只顧著唉聲嘆氣了。
叮……當……
二踢腳在空中炸開，就好像是發出的信號一樣，很快整個村子都熱鬧了起來。
一瓶茅臺見底，紅果酒也被宋曉雨她們三個給分了。
大菜上桌。
李天明又拿出來了一瓶白酒。
“天亮，咱哥倆再來點兒！”
李天亮剛開始喝酒，但卻是天生的豪飲體質，喝了半斤，居然一點兒醉意都沒有。
“行啊！”
剛剛明顯沒過癮。
又是一瓶白酒下肚，吃飽喝足，李天明帶著媳婦兒和弟弟妹妹們出去放煙花。
這時候，吃過年夜飯的天生、大蓮他們也都過來了。
大家熱熱鬧鬧的，很快就把李天明年前備下的煙花爆竹給清理掉一半。
“下雪了？”
突然感覺臉上一陣涼意，抬頭便看到雪花紛紛飄落。
眾人進了屋，打開收音機，又在放《智取威虎山》的選段，接著是侯寶林的相聲。
八點剛到，李蓉從廚房端來了醒好的面，還有和好的餡兒。
“等會兒都在我這里吃接年餃子，吃完早走，天生、天會、天林，咱們哥幾個再喝點兒！”
換做別家的女人，怕是早就開始嘮叨了。
剛喝過，等會兒還喝，不要命了。
宋曉雨不一樣，她知道自己男人這一年有多累，難得過年可以歇歇，放縱一把又怎么了。
東里間，宋曉雨帶著一幫小姑子包餃子，李天明則帶著弟弟們在堂屋抽煙聊天。
“哥！給我也來一根唄！”
啪！
天洪早就對煙好奇了，只是在家的時候，不敢動李學工的煙。
只可惜他的好奇心，被李天明一巴掌給打了回去。
“你才多大就惦記抽煙？等你到我這個歲數再說。”
說完，李天明不由得一怔，突然想起來，過了午夜十二點，他就20歲了。
上輩子20歲的時候，李天明正帶著一家老小住在大戲臺。
那個年是怎么過的？
村里分了一斤四兩豬肉，杜鵑和小蓉包了餃子，年夜飯的餐桌上只有一條魚，還有就是三嬸兒石淑玲送來的紅燒肉，四嬸兒方艷梅送來的半只雞。
當時的李天明，滿腦子都是怎么還清欠村里的錢。
他也動過葦海里魚的念頭，只可惜，那個時候膽子還是不夠大，更怕給李學軍添麻煩，一年到頭只能跟土地拼命。
“哥，你想啥呢？”
李天明被從前世的回憶中喚醒，看著年輕的兄弟們，感覺上輩子更像是一場夢。
一場讓他規避所有人生挫折的夢。
現如今所擁有的一切才是真實的。
沒娶那個心不在他身上的女人，更沒有被喬鳳云糾纏一輩子，天亮不會因為生病，早早的去了，小蓉也不會因為沒錢治病落下終身殘疾，小五更不會被那個畜生玷污，毀了一生。
一切都是新的開始，一切……
都還來得及！
“天亮，拿副牌過來！”
村里很早就流行撲克牌了，農閑的時候，兄弟朋友湊在一起，要么喝酒，要么就是打牌消遣。
打著牌，聽著收音機，時間在其中漸漸地流逝。
夜色越來越深，餃子下鍋，大蝦、雞蛋、木耳餡兒的，水翻上來，帶著一陣熱氣，聞著都要流口水了。
李蓉又去準備了四個涼菜，李天明帶著幾個年紀大的弟弟喝酒，等餃子端上桌。
剛好午夜十二點。
“哥，嫂子，過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