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仿佛與腳下這片混亂污濁的廢星淵融為一體,又像是一塊歷經萬載沖刷卻巋然不動的礁石。
他的臉上覆蓋著半張磨損嚴重的暗銀色金屬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線條剛毅的下頜和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如同萬年不化的寒潭,深邃、冰冷、銳利,卻又沉淀著一種看透生死、歷經磨難的滄桑。
沒有殺氣,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沉靜的漠然,仿佛眼前慘烈的廝殺不過是塵埃的起落。
他沒有看苦苦支撐的獵荒小隊,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穿透血牢,精準地落在三只腐淵毒蝎甲殼上那些不斷轉動的能量漩渦“眼睛”的核心。
然后,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甚至沒有拔刀的動作。
只是右臂抬起,并指如刀,對著那三只毒蝎的方向,凌空虛斬了三下。
動作快如閃電,卻又清晰無比。
唰!唰!唰!
三道凝練到極致、僅有尺許長短的暗紅色刀芒憑空出現!
這刀芒并非熾熱,反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殺意和湮滅氣息。它們無聲無息,無視了空間的距離,仿佛本身就存在于毒蝎甲殼的“眼睛”之前。
噗!噗!噗!
三聲輕響,如同熱刀切入了凝固的油脂。
三只腐淵毒蝎甲殼上,那引以為傲、能吸收反彈法術的能量漩渦核心,被那三道暗紅刀芒精準無比地點中、貫穿、湮滅!
“吱——!??!”
三只毒蝎同時發出凄厲到變調的恐怖尖嘯!
那并非疼痛的哀嚎,更像是核心被毀、力量源泉崩潰的絕望悲鳴!
它們龐大的身軀猛地僵直,甲殼上的光芒瞬間黯淡,引動的混亂能量流驟然失控反噬!
轟!轟!轟!
三團混雜著暗綠毒液、破碎甲殼和失控能量的污穢光球猛地炸開!
狂暴的沖擊波瞬間撕碎了搖搖欲墜的血煞牢籠!
噗噗噗!
獵荒小隊五人如遭重擊,齊齊噴血倒飛出去,摔在晶石平臺上,驚駭欲絕地看著那三只核心被毀、正被自身失控能量反噬、肢體抽搐、迅速走向死亡的毒蝎。
而那道灰色身影,在發出三道刀芒后,便已收手,依舊靜靜立在晶石頂端,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冰冷的目光,終于轉向了剛從隱蔽處顯出身形的余長生一行人。
他的目光在余長生身上停留最久,尤其在余長生依舊殘留著裂痕、隱隱透出銀藍星紋的胸膛,以及膝上那柄氣息內斂卻讓他面具下的眉頭微不可察皺了一下的寂滅劍上停頓了一瞬。
“多……多謝前輩救命之恩!”獵荒小隊的陰鷙老者掙扎著爬起,強忍傷勢,對著灰色身影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敬畏。
對方展現出的實力,至少是煉虛后期甚至巔峰!
而且那刀芒的精準與湮滅特性,聞所未聞。
灰衣刀客并未理會老者的道謝,冰冷的目光掃過他們,沙啞低沉、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響起,如同兩塊粗糲的石頭在摩擦。
“尸骸稅?!?/p>
短短三個字,卻讓獵荒小隊的五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不甘。
陰鷙老者咬了咬牙,肉痛地從懷中摸出一個儲物袋,又示意隊員將剛剛收集到的幾塊蘊含微弱星辰之力的礦石和毒蝎身上相對完好的幾丁質甲殼碎片堆在一起,恭敬地放在地上,然后對著灰衣刀客深深一拜,不敢有絲毫停留,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迅速退走,消失在混亂的能量流中,仿佛身后有洪荒猛獸追趕。
灰衣刀客這才抬手一招,地上的“貢品”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卷起,飛入他手中,看也不看便收起。
做完這一切,他那雙冰冷的眸子再次落到余長生等人身上,尤其是在余長生和寂滅劍上多停留了一息。
“新來的?”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能走到這里,有點本事,也夠倒霉。”
余長生上前一步,紫金帝印在眉心隱現,氣息沉穩如山,拱手道。
“多謝閣下援手。我等初入廢星淵,對此地規矩一無所知,還望指教。在下余長生,敢問閣下尊號?”
灰衣刀客沒有回答名號的問題,冰冷的目光掃過王成、墨衡等人,最后回到余長生臉上,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廢星淵特有的殘酷氣息。
“廢星淵,無主之地,亦是葬骨之所。規矩,只有三條?!?/p>
“其一:弱肉強食,生死自負。此地無律法,無秩序。殺人奪寶,弱者為食,天經地義。信任是催命符?!?/p>
“其二:地盤有主,過路交稅。如你們所見。廢星淵并非完全混亂,已被幾大勢力瓜分。你們腳下這塊‘腐毒晶原’,屬‘血屠殿’外圍獵場。凡在此狩獵、采集、乃至路過,見‘稅官’,需繳納三成收獲,或等價之物。違者,視為挑釁,殺無赦。我,即是此處稅官之一?!彼噶酥缸约?。
眾人心中一凜。
稅官!
一個如此強大的刀客,竟然只是某個勢力外圍的收稅人?
那“血屠殿”該是何等存在?
“其三:深淵有眼,禁忌勿觸。廢星淵深處,連接‘天墟’入口,亦有上古戰場遺跡、絕地險境。某些區域,某些存在,是公認禁忌。誤入者,十死無生。例如,”
他頓了一下,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混亂虛空,看向某個方向,“‘噬魂沙?!诵牡摹啃俺病?,‘葬龍峽’下的‘古魔殘念’,以及……‘歸寂之孔’附近徘徊的‘巡淵使’。遇到標記有‘骸骨徽記’或‘滴血彎刀’的區域,繞行?!?/p>
他語速不快,卻字字如刀,刻在眾人心頭,勾勒出廢星淵赤裸裸的生存法則——絕對的暴力統治,森嚴的勢力劃分,以及潛伏在更深黑暗中的、連強大勢力都忌憚的禁忌。
“至于強大勢力……”灰衣刀客的聲音依舊平淡,卻透出更深的凝重,“統治廢星淵外圍地帶的,主要有三家?!?/p>
“血屠殿:以煉體、血道、御獸著稱,殿主‘血屠子’,傳聞已觸摸合體后期門檻,兇殘暴虐,掌控區域最廣,爪牙最多。剛才那幾人,便是繳稅給血屠殿?!?/p>
“骨獄城:精研尸骨傀儡、死靈法術、詛咒毒術。城主‘骸骨夫人’,神秘莫測,極少露面,據傳與上古尸道傳承有關。其‘骨獄衛’悍不畏死,領地內遍布機關毒瘴?!?/p>
“影流會:最為詭秘,以暗殺、情報、空間秘術聞名。會首‘無面’,無人知其真面目。其成員如同幽影,滲透極深。勢力范圍看似最小,卻無人敢小覷,因你永遠不知道身邊的影子是否屬于他們。”
“三家彼此爭斗,也合作瓜分利益。在他們之下,還有眾多依附的中小勢力、獵團、獨行客。能在廢星淵立足的,沒有善類?!?/p>
他看了一眼余長生等人,尤其是他們身上還殘留的戰斗痕跡和那明顯是新獲取的星源礦氣息,聲音更冷了幾分。
“你們身上帶著星源礦的味道,還有黑煞那老蝙蝠的怨念標記……麻煩不小。血屠殿的人很快會嗅著味過來。黑煞老魔是骨獄城的客卿,他吃了虧,骨獄城也不會善罷甘休?!?/p>
說完這些,灰衣刀客似乎已盡到了某種“義務”或“興趣”,不再多言。他轉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現在數十丈外另一塊懸浮的巨巖上,幾個閃爍,眼看就要消失在污濁的能量亂流之中。
“閣下!”余長生沉聲開口,聲音穿透混亂的能量背景,“還未請教尊號?此恩,余長生必報。”
灰衣刀客的身影微微一頓,并未回頭,只有那沙啞低沉的聲音,如同寒風卷過嶙峋的怪石,遠遠傳來:
“名號……早忘了。廢星淵里,活著的,只有刀?!?/p>
他反手,輕輕拍了拍背上的古樸刀鞘。
“喚我‘歸寂’即可?!?/p>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徹底融入那片混沌的灰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歸寂……”余長生低聲重復,目光銳利如電,牢牢鎖定了對方消失的方向。寂滅劍在他手中發出極其輕微的共鳴,劍鍔處的歸墟星軌羅盤核心,那點銀藍星芒似乎更加明亮了一分。
“帝君,此人……”王成甕聲道,混沌骨臂緊握,他能感覺到那灰衣人深不可測的實力和刀鋒般的危險。
“深不可測,亦正亦邪?!蹦饽樕珶o比凝重,“他告知我們這些,絕非好心??峙隆强闯隽说劬牟环?,認為我們有攪動風云的潛力,或者……他本身就在下一盤棋?”
陳雪晴的青蓮光域微微波動:“他身上的‘寂’意很重,與廢星淵同源,卻又格格不入,像是……一把插在腐肉里的刀?!?/p>
“血屠殿…骨獄城…”王成咀嚼著這兩個名字,混沌骨臂下意識地握緊,骨節發出細微的爆響,暗金色的符文在裂痕邊緣明滅,仿佛感應到主人胸中翻騰的戰意與殺意。
“管他什么殿什么城,敢來,老子就把他們的骨頭拆了砌墻!”
墨衡枯槁的手指在虛空中急速劃動,萬化歸墟洪爐懸浮頭頂,爐口傾瀉出細密的灰色符文,融入周圍空間,竭力撫平因激戰和歸寂強大氣場而加劇的空間漣漪,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帝君,此地不可久留!歸寂所言非虛。星源礦的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血屠殿的鬣狗鼻子絕不會放過。黑煞老魔遁走前留下的怨念標記,更是如同附骨之疽,骨獄城的手段向來陰毒詭譎,追蹤而至只是時間問題。”
他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歸寂消失的方位,也是通往更深處廢星淵核心區域的必經之路,一片灰黃色的、如同凝固沙暴般的巨大陰影橫亙在混沌的視野盡頭,散發著令人神魂悸動的不祥氣息。
“噬魂沙海!歸寂警告的禁忌區域之一!若要深入天墟,此乃繞不過的險地。黑煞老魔臨遁前嘶吼此地連接廢星淵入口,絕非巧合,恐有借刀殺人之禍心!”
“噬魂沙?!标愌┣巛p聲重復,凈世青蓮虛影在她腳下緩緩旋轉,碧翠的清輝竭力驅散著眾人身周不斷侵蝕的污穢意念與陰冷輻射。
她看向余長生,清澈的眼眸中映出他遍布裂痕的胸膛和尚未完全平息的紊亂氣息,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余大哥,你的傷……”
余長生緩緩站直身軀。
體內,混沌帝血奔騰咆哮,紫金光芒與銀藍色的星辰寂滅道則如同兩條狂暴的怒龍在經脈與道基裂痕中瘋狂撕咬、糾纏、融合,每一次碰撞都帶來撕裂神魂的劇痛。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卻緊抿成一條剛毅的直線。寂滅劍安靜地橫在膝上,劍鍔處的歸墟星軌羅盤核心,那點新生的銀藍星芒如同被磁石吸引的指針,堅定地指向噬魂沙海深處,天墟的坐標在那里呼喚。
“傷無礙?!彼穆曇舻统辽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仿佛體內那足以撕裂合體期修士的恐怖沖突不過是拂面微風。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同伴,掠過王成骨臂的裂痕、墨衡消耗過度的枯槁、陳雪晴因維持青蓮光域而微微顫抖的指尖、凌無影和鬼陰子警惕緊繃的身影,最終落向那片死寂的灰黃沙海。
“前有虎狼,后有豺狼。沙海雖險,卻是唯一通路。墨卿,以星源礦髓為基,即刻布‘斂息匿蹤’與‘固元守神’雙陣!王成,收斂戰意,霸血內蘊!雪晴,青蓮之力護持心脈,抵御沙海噬魂之音!凌無影、鬼陰子,前出警戒,沙海邊緣蟄伏待命!”
“遵命!”眾人轟然應諾。
墨衡動作最快,枯掌一翻,數塊大小不一的星源礦髓飛出,閃爍著純凈的銀藍星輝。
他雙手結印如穿花蝴蝶,一道道玄奧晦澀的灰色歸墟符文精準地烙印在礦髓之上,礦髓嗡鳴,引動精純的星辰之力與空間能量,迅速在眾人周圍構建起一層近乎透明的扭曲光膜,同時另一股溫潤穩固、滋養神魂的力量彌漫開來,融入陳雪晴的青蓮光域。
雙重陣法疊加,眾人外泄的氣息瞬間被壓制到最低,如同融入了廢星淵的背景雜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