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急得團團轉，額頭冷汗直冒，“這可如何是好？王知府要是護短，咱們所有人都得完蛋?！?/p>
蘇原卻端坐在一旁，臉色平靜，不見半分慌亂，淡淡開口：“丁大人稍安勿躁，依我看，這反倒是件好事。”
丁修腳步一滯，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都要掉腦袋了，還好事？蘇小身體，這都什么時候了，就別拿本縣尋開心了?！?/p>
蘇原卻道：“丁大人，我就問你，劉世昌是不是與黑風寨勾結了？”
“是?！?/p>
“黑風寨賊寇是不是反賊？”
“是。”
蘇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不就得了，王知府知道了這些，會是什么反應？”
丁修一怔，腦中混沌逐漸變得清明。
“大人親自去一趟青州，把這些賬本拿給他看，他只會心驚膽戰，生怕被牽連。”
說到這里，蘇原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然后大人再告訴他，這些信件，一定是劉世昌偽造的，畢竟反賊想攀扯朝廷命官，想把水攪渾，也合情理。”
“接著，大人再痛心疾首地說，為了不讓這些偽信污了王知府清名，已當場把信燒了，絕不讓此事外傳，如此一來，你覺得王知府會如何？”
丁修恍然大悟，拍著大腿道：“妙?。∷粌H不會怪我，還得感激我幫他撇清關系。蘇神童，還得是你啊?！?/p>
蘇原淡然一笑，孺子可教也。
……
卯時，鄉勇和劉家護衛的廝殺聲驚醒了熟睡中的縣城百姓。
不明真相的百姓，只當是黑風寨的賊寇打進了縣城。
一扇扇窗戶后擠滿惶恐不安的臉龐，有婦人抱著孩子瑟瑟發抖，有漢子抄起鋤頭守在門后大氣不敢喘。
連平日里最鎮定的老人都跪在地上，對著祖宗牌位磕頭祈禱。
整個縣城籠罩在絕望的陰霾里。
直到天色大亮，廝殺聲漸漸平息，才有膽大的人哆哆嗦嗦推開一道門縫，探出頭張望。
突然，一陣急促的鑼聲傳來。
緊接著，有人沿街高喊：“劉世昌伏誅了！”
“縣丞劉世昌勾結黑風寨反賊，意欲謀反，已被縣尊大人就地正法?！?/p>
這一聲喊，像一道驚雷劈開濃云。
起初是死寂，家家戶戶的門扉后都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片刻后，不知哪家先吱呀一聲推開了門，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顫巍巍探出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不敢置信。
“差爺，你說啥？劉世昌死了？”
敲鑼的衙役揚聲道：“劉世昌意欲謀反，縣尊大人英明，身先士卒，率領鄉勇一舉平定劉世昌，反賊同黨全被拿下了！”
轟！
百姓們潮水般涌到街上，仿佛堤壩決口。
有人抱著門框失聲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縣衙方向磕頭，更有激動的漢子扯著嗓子歡呼，聲音里混著多年的冤屈與暢快。
“老天有眼啊，這狗官終于死了！”
“丁大人是青天大老爺，是云縣的活菩薩啊！”
各家各戶把鑼鼓、銅盆、瓦罐全搬了出來，敲打得震天響，肆意慶祝著勝利，比過年還熱鬧。
隨即，百姓們自發前往縣衙，跪在門口，手里捧著饅頭窩頭，米酒之類，要獻給丁大人和鄉勇們嘗嘗。
丁修得知消息，快步來到縣衙門口，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聽著震耳欲聾的稱頌，胸口像被一團熱火燒著，感覺此刻已經到達了人生巔峰。
他笑意濃濃，“百姓請起，為民除害，此乃本縣分內之事。”
人群中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何為民心，這便是民心。
蘇原小神童，你真的給我送了潑天的富貴。
服了，心服口服。
丁修挺直腰板，心中豪情萬丈。
王炳通在青州府任上多年，也未曾見過這般萬民稱頌的場面吧。
將來朝廷知曉了云縣種種，自己升遷之路，必定一片坦途！
這般想著，他去青州府的底氣，更足了。
劉家倒臺的余波，比春日的驟雨來得更猛烈。
縣衙的封條像雪片般貼滿劉家的產業，城東的綢緞莊、西街的糧鋪、城南的酒坊……等等，無一幸免，全部沒收充公。
往日里仗著劉世昌勢焰囂張的掌柜伙計，此刻全被捆成粽子似的押出來，引得百姓圍觀看熱鬧，吐口水的、扔爛菜葉的絡繹不絕。
“劉全德也被抓了！”
隨著一聲喊，劉記書肆的東家，劉世昌的族弟劉全德被兩個衙役架著走過，往日里油光水滑的綢緞長衫沾滿塵土，肥碩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里還在嘟囔。
“我冤枉啊，我就是個賣書的……”
一個身著補丁長衫的窮書生沖上去啐了一口，“呸！你家的書里全是坑人的，我去年買了本《論語》，缺了整整三頁。去找你理論，反被你家惡仆打了出來。你這種蛀蟲，就該坐牢！”
百姓哄堂大笑，看著他被拖向大牢，只覺得痛快無比。
菊園私塾的課堂上，鄧夫子正搖頭晃腦講解著《中庸》，忽然闖進來一群衙役。
鄧夫子下意識要呵斥“課堂重地，豈能擅闖”，領頭的衙役卻已厲聲質問道：“劉純在哪？”
坐在角落的劉純嚇得魂飛魄散，被衙役像拎小雞似的揪了出來。
他雙腿發軟，哭喊著：“我爹是劉全德，你們不能抓我?！?/p>
領頭的衙役冷笑一聲，“你爹已經在牢里等著你了，劉家意圖謀反，株連九族，你以為跑得掉？”
鄧夫子手里的戒尺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學生們更是嚇得臉色慘白，一個個縮在座位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九族消消樂，原本只在書上看過，今日竟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
尤其是蘇順，像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地上，褲腳滲出一片濕痕，散發出一股騷臭味。
他腦瓜子嗡嗡作響。
前幾日他還跟著劉純吐槽蘇原不識好歹，竟然招惹縣丞大人，罪該萬死。
今日，劉家就成了謀逆的反賊。
自己為了融進劉純的圈子，跟著他欺負同窗、嘲笑蘇原，甚至幫著散布蘇原被妖邪附體的謠言。
那時候，他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抱上了劉家這棵大樹，將來定能揚眉吐氣，讓蘇原跪在自己腳下求饒。
誰能想到，這棵他以為固若金湯的大樹，倒得竟如此迅雷不及掩耳。
冷汗順著脊梁骨滾滾而下，浸透了粗布長衫。
若是誅九族，自己這算不算劉純的同黨？
蘇順頓時肝膽俱裂，看向劉純被拖走的方向，眼中只剩無盡的恐懼。
幾日后，云縣丁修平定劉世昌的故事隨著商隊、信使傳遍了周邊府縣。
更有人傳唱著一首《石灰吟》。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