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破碎的瀝青路面,發出枯燥的嗡鳴,而車窗外面的世界。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幾乎觸碰到遠處荒蕪山丘的輪廓。
空氣凝滯,悶熱中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某種隱約的腐敗味道。
公路像一條死去的灰色長蛇,蜿蜒穿過寂靜的荒野,兩側是枯黃的雜草和偶爾出現的廢棄車輛殘骸。
漢克斯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后視鏡和前方的道路。
但他的注意力,有超過一半被副駕駛座上的那個小小身影所牽扯。
克萊曼婷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的感覺,不同于她平日睡著時的乖巧,
也不同于她清醒時逐漸恢復,帶著些許怯生生的活潑。
克萊曼婷歪靠在椅背上,腦袋隨著車輛的輕微顛簸而無力地晃動。
她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臉頰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漢克斯皺了下眉,伸手將車內空調的出風口調轉方向,避免冷風直接吹向她。
這個動作并沒有帶來任何改善。
他又瞥了克萊曼婷一眼,
發現她的呼吸比平時急促很多,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嘴唇也有些干裂。
“克萊姆?”
漢克斯叫了一聲,聲音不高。
克萊曼婷沒有回應,只是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輕,含糊的呻吟。
她懷里的小背包動了動,一只小狗探出頭,不安地舔了舔她的手指,然后望向漢克斯,發出低低的嗚咽。
漢克斯的心沉了一下,他伸出右手,用手背貼向克萊曼婷的額頭。
觸感滾燙。
這絕不是簡單的著涼或者疲憊。
是高燒!
“克萊姆!”
漢克斯心中一緊,擔憂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思維。
必須盡快找個安全的地方停下來,給克萊曼婷降溫,仔細檢查。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又回到克萊曼婷臉上,想判斷她是否還有意識。
就在這關切則亂的兩三秒間。
當漢克斯猛地將視線轉回正前方時,瞳孔驟然收縮。
距離車輛不到一百米的公路中央,影影綽綽地聚集著一片身影。
幾十個,或許更多!
它們步履蹣跚,相互碰撞,堵塞了本就不寬的道路。
是行尸!一個算不上大規模,但足以攔住去路的尸群。
“該死!”
漢克斯怒罵一聲,肌肉記憶卻比罵聲來的更快,右腳條件反射般猛地踩向剎車踏板。
不對勁!
沒有預想中的感覺!
他都快把踏板給踩到底了,卻沒有傳來熟悉的阻力感!
取而代之的是軟綿綿的空虛感,踏板行程異常輕飄。
不是輪胎打滑!
不是ABS啟動那種彈腳感!
這是液壓制動系統完全失效的典型特征,剎車油管破了!
漢克斯腦海中的機械學,瞬間就判斷出車輛出現問題的原因。
這是人為破壞!
能接觸到車輛,
且有理由這么做的…
那張帶著假笑和陰鷙眼神的臉,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漢克斯心中的怒火騰地一下竄起,但被更強硬的理智壓制!
此刻,憤怒毫無作用。
車速幾乎沒有減緩,引擎依舊低吼著,載著他們像一塊笨重的鐵坨,直直地沖向那群搖晃的死亡陰影。
“操!”
漢克斯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咒罵,雙手青筋暴起,死死握住方向盤。
踩剎車已經毫無意義!
他猛地將方向盤向右打,試圖利用車身的側面刮撞,在數不盡的尸群中,強行擠開一條縫隙。
雖然極度危險…
但已經是最后最優的選擇!
車頭率先撞上了最前面的幾個行尸。沉悶的撞擊聲透過車身傳來,像是敲打在破鼓上。
一個行尸被撞得飛起,殘破的軀體砸在擋風玻璃上,留下一片污濁的血肉痕跡,然后翻滾著落下。
車身劇烈地顛簸…搖晃起來!
輪胎碾壓過那些柔軟,卻又包含著硬韌骨骼的障礙物,
發出咯吱咯吱的碎裂聲…
方向盤傳來強烈的、不規則的反沖力,試圖掙脫他的控制。
漢克斯咬緊牙關,手臂肌肉繃得像鐵塊,竭力修正方向。
但失控已經不可避免。
左側輪胎似乎壓爆了什么,車輛猛地向下一沉,接著整個失去抓地力,甩尾漂移,沖下了右側的路基。
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車輛沖下傾斜的林地坡道,底盤與地面凸起的灌木叢…石塊劇烈摩擦碰撞,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和金屬扭曲的呻吟。
漢克斯的身體被慣性狠狠甩向左側,又被安全帶勒回座位。
“抱頭!克萊姆!”
他只來得及對著后排方向吼出一聲,同時盡可能地向右傾斜身體,
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試圖為副駕駛座上的克萊曼婷構筑一道脆弱的屏障。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車輛猛地一頓,前沖的勢頭被強行終止。
漢克斯的頭顱因為慣性狠狠向前砸去,額角重重磕在方向盤的上緣,一陣劇痛和眩暈襲來。
前擋風玻璃瞬間布滿了密集的蛛網狀裂紋,幾乎完全遮擋了視線。
引擎蓋扭曲著向上翹起!
一股混合著水蒸氣的白色煙霧,從縫隙中嘶嘶地冒了出來。
引擎發出幾聲無力的抽搐般的嗚咽,徹底熄火了。
短暫的死寂后,雨水開始密集地敲打車頂和車身的聲音,
噼里啪啦,越來越響,很快就連成一片震耳的轟鳴。
暴雨,還是來了…
漢克斯晃了晃嗡嗡作響的腦袋。
他額角破皮的地方滲出的鮮血流到了眉骨上,帶來一絲溫熱和粘膩感。
得益于遠超常人的體魄Lv2,眩暈感迅速消退,意識恢復了清明。
他第一時間扭頭看向副駕駛。
克萊曼婷被安全帶固定在座位上,因為撞擊和顛簸,
她似乎從半昏迷中驚醒,正發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小臉皺成一團,比之前更加蒼白。
“克萊姆?能聽到我說話嗎?”
漢克斯急切地問,同時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克萊曼婷沒有睜眼,只是痛苦地點了點頭,呼吸更加急促。
漢克斯的心揪緊了。
他迅速解開自己的安全帶,檢查了一下克萊曼婷的情況,
確認她沒有明顯外傷,但高燒和撞擊顯然讓她的狀態雪上加霜。
漢克斯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制下來,讓自己保持絕對冷靜。
空氣中彌漫著濕冷水汽,泄漏的汽油味,還有從車外飄進來的腐臭!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水,轉頭看向車外。
暴雨如注,雨水像簾幕一樣沖刷著車窗,將外面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和扭曲。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到一個個搖晃和扭曲的身影,
正從公路的方向,從兩側的林地中,向著這輛拋錨的鋼鐵棺材圍攏過來。
他們被困住了。
在一個暴雨傾盆的荒野。
帶著一個病重的孩子。
面對數十甚至上百個,不知疲倦,不懼生死的行尸群!
漢克斯的右手,無聲地握緊了靠在副駕駛座位旁的那把雁翎刀的刀鞘。
冰冷的觸感,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冷靜了一些。
必須出去,必須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