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奉天殿上。
很明顯，文武百官都有些心不在焉，因為他們都清楚今日是什么日子，就在不久前，晉王朱棡、二皇孫朱允炆、三皇孫朱允熥同時請命打造戰(zhàn)船，最終的結果是陛下全部都同意了，不過晉王朱棡卻提出來，要比試比試。
而最終，如何比試呢？
那就是戰(zhàn)船對轟。
這聽起來就刺激！
同時，這也確實是能體現(xiàn)出戰(zhàn)船戰(zhàn)斗力的一個重要因素。
今日，就是戰(zhàn)船對轟的日子。
他們也想看看，到底誰制造出來的戰(zhàn)船更強。
其實，這也事關著奪嫡之戰(zhàn)，誰將成為優(yōu)勢方，看起來僅僅是制造一艘戰(zhàn)船罷了，但要知道昭昭大明天朝上國，周圍的諸國對于大明朝都很尊崇，而能賜下何等的戰(zhàn)船，就代表著大明朝擁有何等的制船工藝，這其實也是一種威懾啊。
制造出來的戰(zhàn)船越強，那大明王朝的威嚴也就越盛，這甚至一定程度上，能預防異族入侵的可能。
很快，朝會上的大事小情就解決完了。
朱元璋高坐在上方，面色平淡，他隨即緩聲道：
“諸位也都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晉王、允熥、允炆三人各自請命打造戰(zhàn)船，準備今日對轟，檢驗戰(zhàn)船威能。”
“諸卿跟隨咱一起去看看吧，正好也讓諸卿們共同評判一下。”
朱元璋其實有的時候，還是很和善的，比如就這觀覽戰(zhàn)船對轟的事情，他大可以不讓文武百官們前往，因為看起來朝會結束后，百官們就休息了，實際上官員們豈能就上這么一個時辰的班？朝會結束后，他們還要回到自己負責的區(qū)域，去處理其他瑣事，可謂是根本沒有閑下來的時候。
而現(xiàn)在的洪武朝，官員們一年以來的休沐假期，也少的可憐，現(xiàn)在能得一時之閑，去看看戰(zhàn)船對轟，也是一件美事啊。
隨即。
朱元璋就帶領文武百官，準備前往龍江造船廠。
清晨的薄霧中，一支約兩百人的隊伍正沿著江邊向龍江造船廠走去。
朱元璋身著深色布衣走在最前，身后跟著一百五十余名文武官員。
文官們穿著素色常服，武將們則是一身簡樸戎裝，所有人都刻意保持著低調(diào)。
隊伍中彌漫著壓抑的議論聲，有文官小聲對身旁的同僚道：“晉王殿下年長穩(wěn)重，造的船必定扎實可靠。”他捋著花白胡須，眼中滿是篤定。
“未必。”有人搖了搖頭，“允熥殿下天資聰穎，聽說他改良的船連工部老匠人都嘖嘖稱奇。”他說著，目光不自覺地瞟向遠處江面。
幾位都督府的將領聚在一起爭論，滿臉風霜的趙指揮使粗聲道：“允炆殿下有江南大族的支持，工匠、木料都是最好的，勝算最大。”他身旁的年輕千戶卻不以為然：“造船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家世。”
隊伍后方，一個瘦高個官員壓低聲音道：“我押晉王殿下，他帶兵多年，最懂戰(zhàn)船。”另一個圓臉官員立刻反駁，表示你懂什么，顯著你了？
朱元璋聽著身后隱約傳來的議論，面色平靜，他并未忌諱這群人交談，洪武朝確實顯得壓抑，有的時候讓他們放松放松，也很不錯，而這些臣子中，除了當年的那一批老兄弟，大部分都沒有見過真正的船，卻都在憑著自己的判斷下注。
老將們相信經(jīng)驗，年輕官員看好創(chuàng)新，而更多人則看重背后的勢力。
當船廠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xiàn)時，所有人的議論聲都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每個人都伸長脖子，想要第一個看清江面上停泊的戰(zhàn)船究竟是誰的手筆，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與期待，連江風都仿佛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等朱元璋帶領文武百官，來到了龍江關碼頭后，他們發(fā)現(xiàn)這里已經(jīng)匯聚了不少百姓，堪稱人山人海，其實大明朝對于民間百姓并非管束的那么嚴厲，雖然限制了不同區(qū)域內(nèi)的百姓們出行，比如從這個省去那個省，但在各自轄區(qū)內(nèi)還是可以隨意走動的。
很多百姓們都知道，今日龍江造船廠，皇室成員們打造的戰(zhàn)船將會對轟，因此一個個早早的就趕來了，準備好好的參觀一下這場戰(zhàn)船對轟。
“人，真多啊。”
朱元璋看向不遠處的百姓們，心中不禁感嘆，大明朝已經(jīng)有了盛世的預兆啊。
但，能否踏入真正的盛世，并不好說。
這完全要看第二代了。
所以他不得不謹慎考慮，皇儲的人選。
很快，朱元璋和文武百官們，就望向江面，入眼可見，三艘戰(zhàn)船屹立！
第一艘，最令人醒目的，自然而然是朱允熥所打造的新型戰(zhàn)船了，猶如一艘鋼鐵巨獸屹立在江面上，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被深深的震撼到了。
不管怎么說，可能朱允熥打造的這戰(zhàn)船未必能有朱棡和朱允炆打造的強，但起碼這賣相就已經(jīng)很了不得了。
“切，空有其表罷了。”
朱允炆心中不由的喃喃道，他雖然也被這座鋼鐵巨獸震撼到了，但他相信自己經(jīng)過兩大家族共同所打造的戰(zhàn)船，是絕對不會弱于朱允熥所打造的戰(zhàn)船的。
而朱棡那邊，僅僅是稍微感到意外，但隨即就鎮(zhèn)定下來，不管怎么說，就算朱允熥把這鷹船改良的再強，但連環(huán)火船克制鷹船，這是鐵一樣的定律，更何況那位大師還特意給他改良了一番連環(huán)火船，這一戰(zhàn)他是不會敗的。
“二皇孫殿下這鷹船，改良的不凡啊。”
這個時候，忽然有文官道。
這話就有些意思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朱允熥改良的鷹船看起來更加威武一些，可這文官為何單獨就提朱允炆所打造的戰(zhàn)船？
故意的吧？
不過，朱允炆改良的鷹船，也確實看起來不同凡響。
龍江關碼頭的江面上，朱允炆打造的新型戰(zhàn)船巍然矗立，展現(xiàn)出一種沉穩(wěn)而威嚴的氣勢，這艘改良后的鷹船雖不如朱允熥的‘鋼鐵巨獸’那般充滿肅殺感，卻表現(xiàn)出了江南造船世家特有的精工細作與實用主義風格。
船身整體保留了傳統(tǒng)鷹船的流暢線條，但明顯更加厚重，船舷包裹的鐵皮鱗甲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芒，像一條蟄伏的巨蟒，船首加長的鋼制沖角微微上翹，形似一柄出鞘的利劍，彰顯著改良后的破壞力。
甲板上新增的‘洪武大銃’炮口森然，兩側(cè)整齊排列的碗口銃展示著成倍增強的火力，最引人注目的是桅桿頂部的令旗塔，一面繡著‘明’字的赤紅旗幟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船體兩側(cè)安裝的六管‘一窩蜂’火箭巢蓋著防水油布，但鐵質(zhì)的發(fā)射管依然透出森冷殺氣，整艘船散發(fā)著桐油、鐵銹和火藥的混合氣息，既有江南造船的精細，又帶著閩南海商的彪悍風格。
與朱允熥充滿顛覆性的設計不同，這艘船處處體現(xiàn)著‘穩(wěn)中求進’的特點，它不像鋼鐵戰(zhàn)艦那般咄咄逼人，卻自有一種歷經(jīng)歲月沉淀的威嚴，當江風吹過時，鐵皮鱗甲發(fā)出輕微的錚鳴，仿佛在訴說江南造船世家數(shù)百年的技藝傳承。
這艘船完美詮釋了朱允炆的路線選擇，不追求驚世駭俗的突破，而是在傳統(tǒng)基礎上進行最務實的強化。
很不錯。
不少文官點了點頭，陛下可是最務實的，而朱允熥所打造的戰(zhàn)船，看起來怎么都有些太過浮夸了。
賣相好看，未必有多強！
“晉王殿下所打造的，莫非是連環(huán)火船？”
這個時候，忽然一道不大不小的聲音響起，頓時很多人朝著江面的另外一個方向看去。
同時。
他們聽到連環(huán)火船這四個字。
皆臉色微頓。
晉王殿下，這番手段未免有些不講究啊。
甚至堪稱卑鄙。
因為連環(huán)火船，最為克制鷹船！
相比來說，連環(huán)火船對于鷹船，機動性方面有著天然性的壓制，鷹船作為重裝甲沖角船，長寬比失調(diào)，轉(zhuǎn)向笨拙，必須直線加速才能發(fā)揮沖角威力，而連環(huán)火船輕便靈活，利用順風或順水快速突進，能輕易繞到鷹船的轉(zhuǎn)向死角，使其無法有效調(diào)整船身應對。
同時，最大的問題就是連環(huán)火船擁有著結構破壞的能力，其火船前段裝載火藥、硫磺、瀝青等混合燃燒物，撞擊時分離前段，直接貼附鷹船木鋼接縫處引爆，硫磺燃燒后產(chǎn)生黏附性極強的熔融物，能滲入鷹船的魚膠接縫，持續(xù)燒蝕結構，導致裝甲板開裂、船體進水。
一旦發(fā)生火攻，就勢必會產(chǎn)生連鎖反應，鷹船的火藥艙通常位于甲板下方，一旦火船引燃外部裝甲，高溫會迅速傳導至內(nèi)部，引發(fā)彈藥連鎖爆炸，傳統(tǒng)水密隔艙設計在火攻面前效果有限，因為硫磺火焰能通過接縫蔓延至多個艙室。
雖然說，今日僅僅是單艘船只對轟。
但要知道，以往元朝時期是使用過多艘火船同時圍攻鷹船的，在這種情況下，鷹船水手為躲避撞擊往往被迫閉合盾板、放棄觀察與射擊窗口，陷入被動挨打狀態(tài)，而沙船趁機以遠程火箭覆蓋，進一步瓦解其作戰(zhàn)意志。
這里是龍江關碼頭。
算是狹窄區(qū)域。
而在狹窄水域，火船的優(yōu)勢則就更加明顯了，其完全可借地形限制鷹船機動，迫使其擱淺或撞岸，即便鷹船試圖突圍，螺旋槳也可能被火船殘骸纏繞，喪失動力。
晉王朱棡勢必是提前知曉了朱允炆、朱允熥都改良的是鷹船，因此才特意改良的這連環(huán)火船，有著這種天生的克制關系，如何贏不得？
看來，今日這戰(zhàn)船對撞，晉王殿下基本上勝券在握了。
而朱棡，此時面色平靜，心中卻很滿意遠處江面上的新型連環(huán)火船。
兩個侄子。
你們和三叔相比，可是差了太多太多了啊。
朱棡不禁看向江面上的新型連環(huán)火船，遠處，那江面上，連環(huán)火船靜靜停泊，形如一把出鞘的兇刃，船身狹長低矮，通體涂著暗啞的青灰色，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幾乎與水流融為一體，船首尖銳如錐，包裹著加固的鐵皮，前端設有一個可分離的楔形火藥艙，隱約可見引信孔中露出的火繩。
船身中段凸起的舵手艙異常低矮，僅容一人蜷縮其中，艙門采用活扣設計，能在撞擊前瞬間彈開，艙頂插著一面小小的紅色三角旗，是整艘船上唯一的亮色，在江風中不安地抖動，船尾拖著一葉輕薄的逃生筏，像條隨時準備斷尾求生的蜥蜴。
甲板上整齊堆放著三個硫磺桶，黑褐色的粘稠物從桶縫滲出，在木板上留下腐蝕的痕跡，船帆收卷在橫桅上，深褐色的亞麻布皺褶間還沾著未干的瀝青，整艘船散發(fā)著刺鼻的硫磺味，混合著桐油的氣息，連附近的江水都泛著詭異的油光。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船首下方懸掛的撞擊機關，一個精鐵打造的倒鉤，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一旦觸發(fā)，這個倒鉤就會深深扎入敵船，確保燃燒的火藥艙牢牢嵌在目標上，此刻這艘看似安靜的死亡之舟，正隨著江波輕輕起伏，仿佛一頭假寐的猛獸，只待令下便要暴起噬人。
朱元璋這邊，倒是也沒有說其他的話，看著這三艘戰(zhàn)船，倒也露出滿意之色，隨即他便言道：
“晉王、允熥、允炆，你們決定怎么個對撞法？”
三人隨之出列，他們盡皆沉默，不過很快，朱允炆就言道：
“皇爺爺，既然我和皇弟打造的都是鷹船，不如讓我們兩個先對撞一下，檢驗檢驗威能。”
朱允炆是沒想到，三叔朱棡打造的是連環(huán)火船，雖然有著兩方造船家族幫助改良這鷹船，但他也沒有信心能對抗連環(huán)火船，基本上是輸定了。
那不如，在這之前，先把朱允熥改良的鷹船擊潰。
這樣，也能證明自己比朱允熥更強一些。
實際上，朱允炆心中的敵人，始終把朱允熥放在了第一位，只要他能擊潰朱允熥，讓朱允熥退出奪嫡之戰(zhàn)，那么自然而然就能獲得皇太孫的位置了。
“允熥，你覺得呢？”
朱允熥隨即頷首，表示同意。
朱棡這邊，臉上露出笑容來，你們兩個轟吧，反正和我的連環(huán)火船相比，都是破爛罷了。
這場對轟，看樣子，剛剛開始就已經(jīng)結束了。
隨即，就開始押送犯人過來了，畢竟這場對轟還有可能會出現(xiàn)死亡事件，那么自然不可能讓真正的士兵或者工匠來，那么讓這些死刑犯來是最合適的，同時也給了他們活命的機會，讓他們自己選擇，駕駛哪艘船。
最終若是這艘船沒有問題的話，那么這些死刑犯就能活下來。
有的時候，其實大明朝還挺人性化的。
朱允熥這邊，直接讓魏敏幫他選擇，自己已經(jīng)把新型鷹船的駕駛技巧全部教給魏敏了，魏敏也能給這群死刑犯們傳授明白。
而朱允炆這邊，則顯得更加認真些，他直接請動了那兩位老者，出面?zhèn)魇谒佬谭競凂{馭戰(zhàn)船的知識。
很多人注意到了蒲恭和陳頌淵，皆臉色一變，沒想到二皇孫殿下，請動了這兩位出手！
他們可是聽聞過這兩個人的，蒲恭乃是蒲氏家族，為阿拉伯海商后裔，先祖為南宋泉州市舶司蒲壽庚，這一家族最擅長打造快速突擊戰(zhàn)船，也就是鷹船，然后是遠洋福船，善于使用阿拉伯水密隔艙技術、多桅帆逆風航行改良。
原本，其就是主持龍江造船廠戰(zhàn)船作坊的提舉官。
而陳頌淵，出身于福建閩南戰(zhàn)船世家，元末為方國珍水師造船，洪武初年被征召至南京，其擅長火攻船、沙船、人力螺旋槳試驗。
這兩位共同給朱允炆改良戰(zhàn)船，這讓朱允熥如何能夠相比？
龍江碼頭上。
文武百官見朱允炆的戰(zhàn)船是由蒲恭和陳頌淵聯(lián)手打造，頓時一片嘩然。
有須發(fā)皆白的老臣不約而同地感到意外。
“蒲家的鐵甲，陳家的火器，這兩家聯(lián)手，天下誰人能敵？”
“蒲老的水密隔艙之術獨步天下，陳老的子母火船更是海戰(zhàn)一絕。如今二人合力改良鷹船，只怕...”話未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朱允熥那些標新立異的新式戰(zhàn)船，怕是要在這等老辣手段面前吃大虧了。
“聽說陳老當年在蘇州試驗的人力螺旋槳，連陛下都贊不絕口！”
“蒲家的多桅帆系統(tǒng)，可是能讓戰(zhàn)船逆風如順風的絕技啊！”
“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偏偏是這三皇孫那些奇技淫巧，怕是要栽跟頭了。”
文武百官各自議論紛紛，當然了說這種話的還是文官多，他們本來就是朱允炆這一邊的，言語中自然竭盡全力的稱贊朱允炆，哪怕現(xiàn)在還沒有開始對撞的，他們也盡可能的說朱允炆的戰(zhàn)船更強。
武將們沉默不語，顯得有些擔心。
蒲恭和陳頌淵的大名，哪怕是他們也聽說過的，這朱允熥改良的戰(zhàn)船，能成功么？
“允熥，你這戰(zhàn)船，是請教哪位大家所打造的？”
這個時候，朱允炆忽然問起了身旁的朱允熥，聞言很多人也不禁好奇，朱允熥現(xiàn)在這戰(zhàn)船看起來很不同凡響，或許也是某位造船大師所打造的呢？
朱允熥自然能看出來朱允炆的想法，他隨即緩緩開口道：
“我并沒有請造船大師，這不過是我自己的一些看法罷了，加在這戰(zhàn)船上。”
聞言。
眾人皆臉色微頓。
有的文官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什么。
他們沒有聽錯吧。
你朱允熥沒有請任何造船大家，這艘怪異的船，是用自己的想法打造出來的？
好像確實是這么一回事，一看就是朱允熥這種根本沒有任何造船經(jīng)驗的人制造的，絲毫不考慮具體的威力、速度、防御程度，反而僅僅弄這些華而不實的地方了，怪不得這艘戰(zhàn)船看起來那番華麗的。
江風吹過，百官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江面上那兩艘鷹船。
雖然距離尚遠看不清細節(jié)，但所有人都仿佛已經(jīng)看到蒲、陳二老畢生絕學凝聚其中的身影，在這等傳承數(shù)百年的造船世家面前，什么新式武器、什么奇思妙想，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一時間，碼頭上彌漫著一種近乎篤定的氛圍，這場比試，朱允炆贏定了。
至于朱允炆，更是徹底的放下心來。
他可不信，蒲恭和陳頌淵兩位老先生所改良的鷹船，無法和朱允熥的相比。
至于黃子澄和齊泰等人，則更是絲毫沒有掩飾臉上的笑容。
這場對轟。
他們可能未必能勝過晉王朱棡，但轟碎這朱允熥的戰(zhàn)船，自當是沒有任何問題。
轟轟轟。
轟隆隆。
隨著死刑犯們各自走上戰(zhàn)船，同時也已經(jīng)差不多學會了簡單的操作技術，兩艘戰(zhàn)船也漸漸的開始運動起來。
江風驟起，兩艘截然不同的鷹船在龍江碼頭前緩緩啟動，劃開兩道涇渭分明的水痕。
朱允炆的鷹船率先動了起來，船身沉穩(wěn)如山，鐵皮鱗甲在朝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隨著令旗塔上紅旗揮動，船側(cè)碗口銃整齊地推出銃口，發(fā)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船首的‘洪武大銃’緩緩調(diào)整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如同猛獸睜開的獨眼，整艘船移動時帶著世家大族特有的從容，每一處細節(jié)都透著百年傳承的厚重感。
就在此時，朱允熥的鷹船突然發(fā)出一聲刺耳的齒輪咬合聲。精鋼打造的船身像被驚醒的巨獸般猛然一顫，人力螺旋槳攪起渾濁的漩渦，船尾噴出一股白汽，折疊的硬帆‘唰’地展開，在江風中繃得筆直。最令人心驚的是側(cè)舷那二十四管火箭巢，此刻正緩緩轉(zhuǎn)動，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機械聲響。
兩艘船一前一后駛?cè)虢模煸蕿傻拇３种鴥?yōu)雅的線性軌跡，船身幾乎不見晃動；而朱允熥的船卻像一匹烈馬，時而加速時而急轉(zhuǎn)，在江面上留下蛇形的尾跡，兩船交錯時，朱允炆船上傳來整齊的號子聲，而朱允熥船上則是齒輪運轉(zhuǎn)的咔嗒聲。
江岸上，百官屏息凝神，老臣們緊盯著朱允炆船上那面獵獵作響的令旗，年輕人則被朱允熥船上不時噴出的蒸汽吸引，兩艘戰(zhàn)船此刻就像兩個時代的縮影，一個代表著沉淀數(shù)百年的造船智慧，一個昭示著令人不安的技術革新，江鷗在兩船之間盤旋，最終卻落在了朱允炆的桅桿上，仿佛也在做出自己的選擇。
“開始吧。”
朱元璋淡淡道。
他這句話落下，也就代表著，允許兩艘戰(zhàn)船，可以開始對轟了。
隨即。
魏敏這邊，立刻舉起旗幟，輕輕搖晃。
而蒲恭、陳頌淵這邊也沒有猶豫，紛紛拿出指令旗。
轟！
驟然間。
江面上，兩艘戰(zhàn)船的火器對轟，掀起了一場震天動地的廝殺！
朱允炆的鷹船率先發(fā)難，令旗塔上的紅旗猛然揮下，船首那門‘洪武大銃’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炮口噴出三尺長的火舌，一顆碗口大的鐵彈呼嘯而出，在江面上犁開一道翻滾的白浪，緊接著，兩側(cè)各四門碗口銃依次開火，二十四支銃管輪番噴吐著火舌，鉛彈如暴雨般傾瀉而出，船舷的六管‘一窩蜂’火箭巢同時點火，六道拖著硫磺尾焰的火蛇尖嘯著劃破長空，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朱允熥的鷹船突然一個急轉(zhuǎn)，精鋼打造的沖角精準地劈開襲來的彈雨，復合裝甲上迸濺出無數(shù)火星，隨著齒輪咬合的刺耳聲響，側(cè)舷那二十四管火箭巢迅速旋轉(zhuǎn)到位。
“砰砰砰！”
連珠爆響浮現(xiàn)，漫天火流星迎著對方的火箭對沖而去，半空中炸開數(shù)十朵絢爛的火球，爆炸產(chǎn)生的沖擊波掀起滔天巨浪，蒸騰的水霧瞬間籠罩了半片江面。
最令人膽寒的是那門后裝線膛炮的怒吼，不同于傳統(tǒng)的實心彈，這門火炮射出的是一顆旋轉(zhuǎn)著散開的鐵蒺藜彈，炮彈在空中炸裂，無數(shù)棱角分明的暗器如天女散花般穿透硝煙，將朱允炆船上的令旗塔撕得粉碎。
桅桿上的觀測手慘叫著跌落，重重砸在甲板的火藥桶上，引發(fā)了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
兩船之間的江水早已沸騰翻滾，朱允炆船上的鐵皮鱗甲被炸得翻卷起來，露出焦黑的木料，船身多處開始滲水；而朱允熥船的裝甲板雖然布滿凹痕，但鉛封的接縫卻奇跡般地完好無損，此刻兩船相距已不足百步，朱允炆船上的死刑犯們正手忙腳亂地撲滅四處蔓延的火勢，而朱允熥船上的人力螺旋槳卻開始瘋狂倒轉(zhuǎn)，這頭鋼鐵兇獸竟要在貼身距離發(fā)動最后的致命沖鋒！
江岸上觀戰(zhàn)的百官早已亂作一團，蒲恭和陳頌淵面如土色，他們親眼見證了傳承數(shù)百年的造船技術，所改良出來的新型鷹船，被朱允熥所打造的怪異鷹船所破解。
年輕的文官臉色變化，面色陰沉。
轟！！
突然，朱允熥船上噴出一道火龍，改良型猛火油柜將石油硫磺混合物化作十五米長的烈焰長鞭，貼著水面橫掃而過，朱允炆船上的囚犯們發(fā)出絕望的慘叫，紛紛跳入江中逃生，勝負在這一刻已然分明。
江風裹挾著硝煙與焦糊味掠過觀戰(zhàn)臺，吹得百官衣袍獵獵作響，眾幾位支持朱允炆的大臣頹然不已，根本無法相信眼前的這一切，而武將們這忍不住露出笑容來。
若非顧忌陛下在這里，今日又發(fā)生了藍玉的事情的話。
他們恐怕要忍不住大笑起來。
而這個時候，朱允炆不禁已經(jīng)來到龍江關碼頭，距離很近的船樓上，他雙手死死攥住欄桿，指節(jié)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倒映著江面上那艘仍在噴吐烈焰的鋼鐵怪物，嘴唇微微顫抖著，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額前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打濕了衣領，他的視線機械地追隨著那枚旋轉(zhuǎn)的鐵蒺藜彈，看著令旗塔撕成碎片，當自己所改良的鷹船上面的囚犯們慘叫的時候，他不禁也跟著難受起來。
這，怎么可能？
江風卷著硝煙撲來，吹散了他束發(fā)的玉冠，幾縷散落的發(fā)絲黏在冷汗涔涔的額頭上。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傾覆的戰(zhàn)船，掃過在火海中掙扎的水手，最后定格在那柄寒光凜冽的精鋼沖角上，眼底先是閃過困惑，繼而浮現(xiàn)出難以置信的驚悸，最后凝固成一片空洞，膝蓋突然發(fā)軟，不得不靠住欄桿才能站穩(wěn)，但脊背仍然挺得筆直，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維持的尊嚴。
黃子澄和齊泰不是和自己說的很清楚么？
這次戰(zhàn)船對轟，他是肯定能勝的。
可為什么，是這種結果？
為什么？
蒲恭和陳頌淵各自的家族，不是百年的造船世家嗎？
就造出來了這么個東西？
被朱允熥的鷹船，直接給轟碎了！
他，又敗了！
朱允炆有些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此刻他必須要控制，因為他清楚敗了不要緊，可若是在皇爺爺面前露出其他樣態(tài)的話，將會大大影響皇爺爺?shù)暮酶小?/p>
這種極其難受的感覺，讓朱允炆胸膛中氣血洶涌，他差點吐出來血，但最終還是硬生生的給憋下去了。
而相比于朱允炆，蒲恭和陳頌淵更有些無法接受這一切了，蒲恭手中的羅盤當啷一聲砸在甲板上，銅制的盤面在木板上彈跳了幾下，最終靜止不動。
這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船匠死死盯著江面上那艘仍在噴吐火舌的鋼鐵怪物，布滿皺紋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下意識抬手想捋胡須，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抖得厲害，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完成。
陳頌淵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他踉蹌著后退兩步，后背重重撞在木欄上，卻渾然不覺疼痛，那雙曾經(jīng)設計出無數(shù)精妙戰(zhàn)船的手，此刻正神經(jīng)質(zhì)地揪著衣襟，將上好的杭綢抓出一道道褶皺，嘴唇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幾聲含糊的氣音。
兩位老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那些被炸得翻卷的鐵皮鱗甲上，那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杰作，此刻卻像廢紙般扭曲變形。
蒲恭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下去，卻仍固執(zhí)地抬著頭，不肯錯過江面上任何一個細節(jié)。陳頌淵則死死盯著那門還在旋轉(zhuǎn)的后裝線膛炮，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浮現(xiàn)出恐懼的神色。
當朱允熥的鷹船噴出那道火龍時，陳頌淵終于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在了甲板上，蒲恭想去扶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膝蓋同樣不聽使喚，兩位造船大師就這樣一個站著，一個跪著，呆滯地望著江面上熊熊燃燒的殘骸，他們畢生積累的經(jīng)驗，世代傳承的技藝，在這艘顛覆認知的戰(zhàn)船面前，突然變得如此蒼白無力。
至于黃子澄和齊泰，也不禁目瞪口呆。
朱允熥這種造船技術，難道真的是他自己想的？
不，不可能吧？
“看來，你們這兩方造船世家，并不怎么樣。”
朱元璋淡淡的掃了那蒲恭和陳頌淵一眼，然后看向朱棡和朱允熥道：
“你們兩個，還比不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