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天深夜。
紅星軋鋼廠內，保衛處留廠值班的干事們分成幾個小隊，在廠子里巡視。
只是巡視的時候，一個個都有點松懈。
假期三天已經過去了一大半，就只剩下最后一個晚上。明天職工就都回來了，巡邏強度也就不用這幾天這么大了。
距離天亮職工們回來只剩下幾個小時，一個個都難免顯得有些懈怠。
而就在一隊巡邏干事走過新建軋鋼車間沒多久，一個黑影緩緩從墻角的陰影之中挪了出來。
之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足足八個人影，從陰影之中快速鉆出，然后又鉆進了下一處陰影之中。
他們似乎對于軋鋼廠的格局非常熟悉，一直躲在陰影之中，避開了遠處站崗的保衛處干事和值崗工人的目光，鉆進了軋鋼車間。
片刻之后，八個黑影又從車間里鉆了出來，又繼續躲在陰影之中，往來時路退去。
一直退到了軋鋼廠的圍墻邊，搬開了一部報廢后閑置在這里的機器，露出了后面一個狗洞。
幾人魚貫而出，隨后又從外面將那部廢舊機器挪回原位，將狗洞堵住。
院墻之外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
幾個黑衣人借著墻頭的燈光快速確定了一下人數，見八人都在，全都松了一口氣，肩膀微微耷拉下來。
“這是最后一次了！”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和僥幸道，“這次的東西至少能賣五千塊錢，咱們每個人都能分六百塊！干完這一票，就不用再干了。”
“嘿，”邊上另一人咧嘴笑道，語氣里滿是調侃，“二月份的時候你也是這么說的，可這才過去多久，不就又動心了？”
前一人沉默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急促擺手道，“快走吧，別耽誤時間了。”
“嘿嘿，都出來了你還怕啥？其實我有點好奇啊。”另一人湊了湊身子，壓低聲音笑道，“那個趙懷江趙大處長，不是號稱京城神探？
“嘖嘖，還排成劇目了。他要是被上面領導安排查咱們，能不能查到？”
“狗屁的神探，就是上面捧出來的樣子貨。”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不屑嗤笑，語氣里滿是輕蔑和不以為然，“他要是真有能耐，就現在出現啊？
“等東西出手了，他上哪找我們去。”
“嗯，那如你所愿！”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從旁邊的荒草叢里傳來，打破了夜色的寂靜。
八人口罩下的臉齊齊一變。
下一刻幾道強光手電就將他們籠罩其中，光線刺眼，讓幾人下意識瞇起眼睛。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齊腰的草叢里緩緩站起身來。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俊朗面容上帶著一抹嘲弄的笑容，趙懷江雙手抱胸，看著對面一身黑衣、帶著口罩，但依舊能從眼神中看出驚駭的八人，緩緩笑道，
“本來還想要看看你們的銷贓路線，不過既然你們想讓我出現，那我就提前出現好了！”
“趙懷江！”為首一人看清身影，聲音都在發顫，看到突然出現的趙懷江，只覺得頭皮發麻，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別看他們剛才嘴里說著好像對趙懷江不屑一顧，可真的趙懷江站在面前，八個人沒有一個不心虛的，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人的名樹的影。
現在趙懷江在軋鋼廠里面的名頭之大，可是把那些真正的高級廠領導都壓過去了。
而且最有名的，就是能打！
此時他身邊雖然只有四個保衛處的干事，但一個個也都是身強體壯，腰桿挺得筆直，最重要的是他們可能是帶著槍的。
一直到八十年代，大型國有企業的保衛處還都是有配槍的，這個年代更是如此。
趙懷江既然敢只帶這幾個人來，還敢直接現身，要說沒有依仗誰會相信。
“分開跑！”也不知道誰忽然喊了一聲，聲音里滿是慌亂，八個人立刻做鳥雀散，分頭朝著不同方向準備逃跑。
然而趙懷江的動作比他們預期的要快得多！
開口喊出聲音的那人自己動作都還沒有拉開，趙懷江已經一步到了他的身前，一腳狠狠踹了上去。
那人只覺得自己像是被卡車甚至火車撞上，整個人完全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圍墻之上，
“嗯！”
一聲悶哼，被踹的人只覺得全身嘎吱嘎吱作響，感覺至少有五六根骨頭斷了。被踹的肚子更是如同塞進去一根電鉆，仿佛腸子都攪和在了一起，疼得無法呼吸，整個人一頭栽倒在地，再也無法動彈。
趙懷江一腳踹出根本就沒有多看一眼。
他知道自己的一腳有多重，就算是頭牛挨上這一腳也得橫移出去兩步，踉蹌一下罵一句真特娘的疼。
幾乎瞬間，他已經再次轉身加速，追上剛只做出轉身動作，還沒來得及開始跑的家伙，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領，單手一輪。
那人一百幾十斤的重量，身上還藏了從廠子里偷出來的東西，沒到兩百斤也差不了多少，愣是被趙懷江單手掄起來，重重砸在了地上。
即便是城墻外是草叢，即便是松軟的泥土地，這一下也讓那人幾乎散了架子，倒在地上無法動彈，嘴里發出痛苦的呻吟。
之后第三個則已經做出了跑的動作，但也只跑出去兩步，趙懷江直接一個飛踹，就將其踢出去六七米遠，趴在地上同樣不動彈了。
而他帶來的四個人，為首的就是武大石。
石頭家住得遠，加上舍不得一來一回的路費，所以選擇留在廠子里。他是民兵精銳出身，雖然身手遠遠趕不上趙懷江，可是拿下一個普通人還是綽綽有余。
其他幾個身手也不比他差，各自追上一個，也都是三下五除二就將其按倒在地，反手按住胳膊動彈不得。
趙懷江一口氣放倒三個，其余四人各自放倒一個，還有一個被剩下，終于是跑出去了幾步。
可還不等他稍微松一口氣，就聽到身后急促如馬蹄一般的腳步聲剎那間接近，下一刻就覺得脖領子一緊，下一刻整個身子就如同騰云駕霧一般到了空中，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迷迷糊糊地抬眼，才發現自己好不容易跑出去十來米，這一下就又甩回到了圍墻邊上。
而且全身散架一樣的疼痛，想要起身都困難。
五對八，明明數量上不及，但因為戰斗力上的夸張差距，只不到十秒鐘就已經完全結束了戰斗。
甚至都不算是戰斗。
將八人的手用銬子反銬在背后，趙懷江這才一個個摘下他們的口罩。
前七個都是熟面孔，全都是軋鋼廠的職工。這也符合趙懷江的預期。
雖然趙懷江沒有看到他們在里面的行動，但是這種廠子原材料、工件丟失的情況，九成九都是內賊。
可是在掀開最后一個人的口罩時，趙懷江卻是愣了一下，眼神里滿是詫異，下意識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之前躲在暗處聽他們說話，就感覺里面應該是有自己熟悉的人，對自己意見很大。
可他想到了很多人，包括易中海、賈東旭，甚至閻家他覺得可能性都不小。但眼前這人之前還真就沒有出現在他的猜測中過，連一絲一毫的懷疑都沒有。
“劉光天？怎么是你。”趙懷江看著劉海中的二小子，一臉的難以理解。
……
國慶當天，趙懷江去廢品站想要買點東西，意外發現小屋邊上的雨布下面的東西眼熟，有點像是軋鋼廠新車間用的軋鋼刀。
這種軋鋼刀是合金打造，雖然是消耗品，但價格屬實不菲。
不過這年頭大型國企有一個通病。
雖然材料、設備、零件買回來的時候需要花錢，甚至可能需要外匯。可等它放在車間里面的時候，就很少有工人會把它當錢。
不少工人家打個桌子、修個板凳，缺個角鐵、墊鋼啥的，就從廢料甚至原材料里面找一塊找軋鋼、鍛鋼車間讓給弄一下。
即便是車間主任看到了，大多也是不管的，頂多就是隨口叮囑一句下次注意。
新的三大爺劉大慶甚至用零件自己鼓搗了一把小手槍給自己小兒子。雖然和真正的手槍不怎么像，只能響不能打，還是成為大院乃至整個胡同孩子們羨慕對象。
機械廠里有這樣的事兒，規模更大的軋鋼廠里只會更多。
這些在車間、廠區里的原材料、零件看守力度很不到位。趙懷江上任之后雖然提過這個事兒，可廠方的重視程度在趙懷江看來還是不太夠。
出臺了幾項措施，但強度很是有待商榷，執行起來也大多流于形式。
不過沒聽說過有嚴重失竊的事件，加上趙懷江破事兒也不少，天天忙得腳不沾地，漸漸就沒再上心這件事兒。
可是在看到疑似合金刀頭這種東西之后，趙懷江就留心了。
他一邊裝模作樣找機械制品，一邊從各個角度偷瞄，最終確定，那玩意就是自己廠子里的最新軋鋼車間用的合金刀頭！
還特意用雨布蓋住？
那下面都是合金刀頭的可能性不大——真要是一下少了那么多，廠里不可能一點消息都傳不到自己這個保衛處副處長耳朵里。
但卻難保不是其他軋鋼廠的零件或者原材料，就算不是自己廠的，也得弄清楚來歷。
趙懷江上了心，裝模作樣隨便買了點東西，付了錢就匆匆回了軋鋼廠，找來庫管科值崗的工作人員詢問。
翻閱檔案果然發現，九月份新軋鋼車間的生產任務比起八月要少三分之一，可是各種耗材消耗卻和八月份幾乎齊平。
趙懷江立刻就猜到，有內鬼。
于是他悄悄找了幾個信得過保衛處干事偷偷檢查，避開其他無關人員，果然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
他猜測這伙人可能趁著假期廠子里人少再下手，雖然有碰運氣的成分，但也符合人心的僥幸心理，覺得假期守衛松懈，不容易被發現。
事實上運氣不錯，他們果然選在了假期最后一天下手，順利抓到了竊賊。
人贓并獲。
唯一的意外就是，其中竟然有一個劉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