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佑帶著張良和章邯兩人離開了車隊,隨意起碼游蕩著,嬴佑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接著深吸了一口氣,但卻并未說任何話。
這副模樣落在張良和章邯的眼中,他們自是知道嬴佑此刻的心情定然不算有多好,但卻誰也沒去多問。
他們已經是可以猜出來的,嬴佑自嬴政的馬車出來以后便是一副沉重的模樣,那便定然是同嬴政這位皇帝陛下有關了。
對于嬴政這位皇帝陛下,身為臣子的章邯自然不敢去多置喙什么,而作為敵人的張良,此刻卻也覺得沒什么必要去為嬴政的死感到有多高興。
曾經嬴佑同張良講過荊軻刺秦的故事,在嬴佑的口中,荊軻刺秦分明是燕國懦弱無能的體現,即便嬴政這位皇帝陛下真的死了,那秦國就會因為這位皇帝陛下的死而崩潰嗎?
這般想著,張良忍不住看了一眼嬴佑,隨即在無人注視他的時候搖了搖頭,一切都還早呢啊,如今便斷言秦國的生死存亡,實在是太早了些...
因為他眼前的這個少年,是秦國將來的王啊。
嬴佑沒有去管身后二人此刻是如何的心態,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之后,少年心中的積郁似乎被吐出不少,便回頭問道:“章邯,咱們這是走到哪里了?”
章邯聞言愣了片刻,在腦海中略作思考后回答道:“回稟太孫,車隊距離淮陰縣不遠,咱們離開之后也是一直朝著淮陰縣的地方走的,如今按照末將的估計,再往前走不遠就是淮陰縣的地界了。”
嬴佑聞言輕輕點頭,隨即開口說道:“那就去淮陰縣逛逛,今天車隊要修正一天,今日之后不在其他地方刻意做停留了,車隊直接去往泰山,我同我皇祖一起登過泰山之后,便返回咸陽。”
聽到這次巡游的最后一程是泰山時,章邯點了點頭,而張良則是覺出了其中意味,開口說道:“嬴政這個皇帝想要帶著你這個太孫一起去泰山登高,他是想你以后也像他一樣,到泰山封禪?”
“若真是給你做成了,你們這對爺孫...”
張良沒有再說下去,而嬴佑在聽到張良這沒說完的話后也露出了一個笑容,看似挑釁一般的問道:“怎么,不可以?”
張良聞言無奈一笑,并未說什么,若真是能給嬴佑做成這件事情,那便也只能說明,天命仍是在秦啊,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在見到張良這般模樣之后,嬴佑也未再多說什么,身上重新散發出幾分獨屬于少年的肆意風流,一揮馬鞭朗聲喊道:“走,咱們淮陰縣走一趟!”
話音落下,嬴佑率先一騎沖出,張良和章邯兩人見狀也立馬跟在了他后面,張良在路上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的章邯,上一次嬴佑出行帶的是許七,這一次章邯,可他張良卻是已經單獨兩次被嬴佑帶著出行的...
嬴佑這份心思張良自然察覺到了,只不過這位韓國公子此刻的心中尚是在猶豫糾結著,沉默便是他唯一的表現了。
而走在他前方的那個少年,對此竟是出人意料的表示理解,嬴佑已經朝著張良拋出過無數次橄欖枝了,只不過張良卻都一一拒絕了,若是換了別人,定然是把張良送下去與韓國團聚了...
可嬴佑卻是沒有這樣去做。
這個身為秦國太孫的少年對于張良這個韓國的公子似乎格外有耐心,也正是這種優待,讓張良覺得有些虧欠了嬴佑,他之前說過,自己與嬴佑拋開家國情懷,是真正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總不能是嬴佑一直在吃虧,而他張良卻是半點不去回報,這不是張良的為人,可嬴佑要張良回報的,卻恰恰是張良心中難以放下的家國,于是便只能一再沉默下去了。
張良此刻騎在馬上,看著自己身前那道疾馳的背影,無奈一笑,忍不住小聲呢喃道:“有時候人太要臉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張良這話是在說自己,若是他大大方方接受嬴佑給他的優待,而不去考慮什么回報的話,他此刻的心中又哪里會這般糾結?可那樣的話,他便不是嬴佑看上的那個張良了啊。
......
在嬴政的馬車之中,同樣有幾位是朋友的老人此刻正在閑聊著,嬴政這位皇帝陛下恢復了幾分神色,而李斯和蒙毅這兩位老友便陪在他的身邊。
“李斯,給朕倒酒,喝一杯!”嬴政忽然對著李斯開口說道,而看著李斯那為難的模樣,嬴政笑問道,“怎么,不愿意?”
李斯聞言苦笑一聲,開口朝著嬴政調侃道:“陛下,您這可就是為難老臣了啊,您如今的身體,豈能再飲酒,老臣是您的臣子,也算是您的朋友,同樣是您的親家,這種種身份,無論如何都不能給您倒這杯酒的...”
“何況還有嬴佑那小子,若是讓他知道了,說不準還要來找老臣的麻煩呢。”
嬴政起初聽著李斯前面的話還是神色如常,可當李斯在后面提起嬴佑的時候,這位皇帝陛下的臉色才出現了幾分笑容,朝著李斯笑著開口道:“這便對了,在朕和佑兒之間,你們兩個都要選佑兒。”
李斯和蒙毅聽著嬴政忽然說起的話,都是忍不住沉默了下來,各自心情有些傷感,正如李斯方才所說,他們兩個與嬴政這位皇帝陛下,既是君臣,也是朋友。
“呵呵,朕已經快要死了,沒辦法的事情。”嬴政看著兩人輕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對于生死的淡然,“朕也沒什么不放心的,因為有佑兒在,朕也不會擔心秦國以后如何,用句明白話就是...”
“朕這個將死之人,已經沒有什么可以擔心的了,可以痛痛快快的去死了!”
“陛下!”
李斯和蒙毅在聽到嬴政的話后幾乎是同時喊道,而后又都同時看向了這位他們侍奉了一輩子的皇帝陛下,嬴政也同樣看向了兩人朝自己看來的目光,就這么對視了很長時間。
在沉默了許久之后,嬴政才是以一種玩笑的語氣開口說道:“你們要是舍不得朕死,那就顯個神通,把長生不老藥給朕變出來,要是沒這個本事的話,那就干脆閉嘴。”
在聽到嬴政這話之后,李斯和蒙毅都是無奈一笑,見狀嬴政也是繼續朝著二人依次說道:“李斯,朕知道你死看不上扶蘇,覺得他撐不起秦國的局面,朕與你是同樣的看法...”
“但如今既然有了佑兒,你該是知道怎么做的,在朕之后,扶蘇會繼承朕的位子,可事情多是要交給佑兒去做,到時候你既是秦國的國丈,同樣也是佑兒的外公和先生...”
“這種種身份,足夠讓你更進一步了,記得你剛開始到咸陽的時候,是去拜見的呂不韋,如今你李斯有這個機會做第二個呂不韋,但朕還是希望,你不要邁出這一步。”
嬴政如此說著,下一刻的語氣陡然變得冰冷起來,“朕不希望你那么快就到地下與朕相見,朕與你相知三十年,更是結了無數兒女的親家,朕不希望你不得好死。”
在聽到嬴政最后的警告時,李斯的臉色并未有任何的慌亂,只是輕輕沖著嬴政點頭,開口回答道:“陛下,臣知道的,臣此生絕不做呂不韋,昔日的李斯對陛下是如何,將來的李斯便還是如何。”
在聽完李斯的答復之后,嬴政微微頷首,接著又朝著蒙毅說道:“至于蒙毅你啊,你們蒙家想著文武兩邊下注,有李斯在,你蒙毅在廟堂上的路注定無法登頂了,本來你兄長蒙恬已是我秦國的軍中第一人...”
“只不過后來朕讓王賁將軍重新出了山,讓他領了蒙恬身上兼任的內史,算是委屈了你們蒙家,蒙恬與朕最親近,朕知道他不會有怨氣,今日朕也同你把話說明,將來秦國的事情,光靠一個蒙恬不夠,所以要王賁將軍重新出山,這一點你要想清楚...”
“若是你怨朕的話,今日姑且罵出來好了,可以言行無忌,但過了今日之后,你若是因為心中的這點怨氣生出事情,那死到臨頭的時候,也別叫屈了,與李斯一樣,你和你兄長蒙恬都是自幼與朕相識。”
“咱們幾個是俗話中的發小,你們兩兄弟是朕到秦國之后最先結識的朋友,互相扶持著走過了這么多年,朕也不希望你們兄弟兩人中的任何一人,最后會落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蒙毅聽完嬴政的話連連點頭,嘴里朝著嬴政保證道:“臣到底是嬴佑那小子的長輩,長輩跟晚輩計較,說出去太丟人了些,臣不會做這么丟人的事情,請陛下放心便是!”
見到李斯和蒙毅兩人接連朝著自己表態,嬴政滿意的點了點頭,方才這位皇帝陛下的話似是在交代遺言一般,這同樣也是這位皇帝陛下最后能為嬴佑這個孫子做的了...
自己的心腹老臣,他要一并交給嬴佑!
在說完了這些話后,嬴政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虛握酒杯的動作,此刻的嬴政手里雖然空無一物,但嘴里卻是說道:“朕與你們是很多年的朋友,這一杯酒,敬給咱們多年的情分!”
李斯和蒙毅見狀同樣是學著嬴政的動作,做出虛握酒杯狀對向嬴佑,而后這三位相識多年的老友便這么互相看著,下一刻又都大笑起來,同時開口說道: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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