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胤禛帶兒子吃桃講道理,又帶他去洗臉洗手的功夫,府里客人已來了三撥,因多是女眷,他不必露面,也不便相見,只能領著弘暉退到書房,尋半刻清靜。
弘暉眼下可不愛念書,來了書房以為阿瑪又要問功課,便說要找姐姐去。
胤禛道:“姐姐隨額娘會客,咱們老實待著,不給額娘和姐姐添麻煩。”
見兒子一臉的不情愿,又似乎怯于開口,他忽然明白了。
可弘暉倒也大膽,仰起腦袋對父親說:“阿瑪,今日念過書了。”
胤禛笑道:“你的功課呢,不寫字了?”
弘暉著急道:“額娘要看著弘暉寫,額娘忙,要等額娘忙完。”
胤禛蹲下與兒子平視,連他自己也想不到,竟能有耐心和兒子打商量:“阿瑪這會兒看你把字寫了,寫完了咱們進宮找十三叔、十四叔一起打靶子可好。”
弘暉眼底放光,頓時來了精神,嚷嚷著要阿瑪帶他寫字,等寫完功課,就能找十三叔和十四叔了。
胤禛冷不丁地問兒子:“進宮要怎么樣?”
弘暉毫不猶豫地大聲應道:“聽阿瑪的話,不淘氣。”
于是當毓溪應酬完上午的客人,終于惦記起丈夫和兒子,青蓮卻告訴她,爺倆進宮了。
毓溪無奈地說:“他就是在家閑不住,不過今天也太熱鬧,人來人往的,他不得安生,這會子倒是紫禁城里最清靜自在,皇上和太子都不在宮里。”
青蓮給福晉端茶,說道:“底下丫鬟告訴奴婢,說父子倆坐在廊下吃桃,有說有笑的,可好著呢,后來就去了書房,等大阿哥把功課都寫完了才出的門。”
毓溪不禁感慨:“兒子打從出生,胤禛哪天也沒像今天這樣,時時刻刻將他帶在身邊,但愿進宮別又被什么事牽絆,把弘暉丟給額娘和妹妹,他又不管了。”
青蓮笑道:“不能夠,不說別的,四阿哥也怕惹您生氣不是?”
毓溪竟是臉紅了,嗔道:“你就會幫他欺負我,快叫我歇一歇,一早上說的我腦仁生疼。”
永和宮里,德妃和宸兒正坐在桌邊,滿眼新鮮地看著眼前的父子倆,小廚房做的幾碟清淡小菜,居然都吃的那么香,難道是餓了一天一夜來的?
只見環春帶著宮女來,擺下一道炙羊肉、一道蒸鹿尾,都是才開火現做的,勸著父子二人多進一些,娘娘和公主吃的清淡菜蔬,如何能喂飽爺們兒。
德妃忍不住問:“你們……叫毓溪攆出來了?”
胤禛不禁嗆著了,別過臉去猛地咳嗽,弘暉立刻放下筷子,伸出小手給阿瑪拍背。
這情形,直叫德妃滿眼慈愛地笑著,怎么也看不夠。
自己的兒子們,并沒有太多機會能與他們的阿瑪相親,可如今能在胤禛身上,看到獨屬于他的天倫之樂,德妃也滿足了。
胤禛緩過氣來,說道:“您想什么呢,毓溪能是三嫂那樣的悍婦?”
德妃責備道:“說咱們的事兒,你牽扯外人做什么,仔細孩子學了去。”
可弘暉已經埋頭吃飯,并不在意長輩們的話,環春喂他吃炙羊肉,他也嚼得津津有味。
德妃則勸:“羊肉太熱了,喂兩口就好,他還小。”
弘暉腮幫子鼓鼓的,口齒不清還要驕傲地說:“阿奶,我長大了。”
溫柔地要孫兒慢慢吃,德妃接著再問兒子:“今早太陽也沒打西邊出來,我竟然能瞧見你帶著孩子閑逛來我這兒用膳,若不是被毓溪攆出來,還能有這樣的好事兒。”
胤禛嗔道:“額娘您可真是的,我們好著呢。”
話音剛落,急促的腳步聲就從院里傳來,很快胤祥和胤禵的身影就出現在眼前,胤禛立時冷下臉,責備道:“瘋跑什么,就是你們總不講規矩,也教不好侄兒。”
胤祥忙說:“進門才跑的,沒敢在路上跑,我們急著看看弘暉,怕他昨日挨揍了。”
胤禵則已湊到侄兒面前,細細端詳著,問道:“弘暉挨揍了沒,疼不?”
小家伙很聽阿奶的話,這回乖乖咽下飯菜后才說:“十四叔,弘暉很乖,不挨揍。”
胤禛道:“等我吃過飯歇一會兒,和你們一起去箭亭練兩把,要不你們先去安排,給你侄兒找一張趁手的弓。”
胤禵高興極了,說道:“一直都備著,就我小時候拉的弓,四哥,您吃完了嗎,還沒吃好嗎?”
環春忙道:“十四阿哥您別急,讓四阿哥安生吃口飯,這才坐下呢,過了晌午再說,十四阿哥,您要不要也添一口飯?”
工部值房里,胤禩正忙著處置積壓數日的公務,小太監告訴他,四阿哥進宮了,胤禩便等著四哥來值房后,為了之前給自己請大夫的事道謝。
然而一頭忙過晌午,小太監再次來請八阿哥用膳時,胤禩才想起四哥還沒過來,一問,卻說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正帶著小皇孫在箭亭打靶。
坐了一上午,胤禩身上酸痛,便想去走一走,順道向四哥道謝。
一時顧不得用膳,徑直往箭亭來,隔著宮墻,就聽見了孩童的笑聲,聽見了十四弟的叫好聲。
過了景運門,遠遠瞧見十四弟的身影在靶場飛奔,令他意外的是,王公大臣面前向來不茍言笑的四哥,居然追在他身后。
原本十四弟身手敏捷、腳程極快,四哥是追不上他的,奈何他被自己絆了,一個踉蹌險些摔倒,被四哥追上揪了后領,照著屁股就是一腳,踹得他幾乎跳起來,大聲求饒。
胤禩不自覺地上前一步,卻見弘暉飛奔過去,張開小手護著他叔叔,胤祥也去了,父子、兄弟、叔侄,竟是鬧成一團,四哥顯然不是真生氣,而胤禵還嘚瑟著“挑釁”哥哥,摟著弘暉一起哈哈大笑。
胤禩邁出去的腳步,很快就收了回來,再退幾步,就回到了景運門下。
“八貝勒,您不去箭亭嗎?”
“想起來一件要緊事,這就要去處置。”
胤禩隨口敷衍一句,轉身就離開,跟他的小太監緊步相隨,而景運門下的奴才,當他不經意回眸時,就瞧見他們湊在一起,不知議論什么。
自己的奴才瞧見了,便替主子抱不平,說那些太監很失禮,要去替主子教訓他們。
胤禩冷冷道:“人家還不能說幾句話了,要你多事。”
話雖如此,心里卻很明白,那兩個太監若是在議論自己,說的必定是他有什么資格和永和宮的阿哥們一處玩耍,畢竟就連他自己,此刻滿心只有一個念頭。
四哥也好,十四弟也好,他們的身邊,從來就沒有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