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溪谷的火勢在二更天漸弱時,林默才從高崖上下來。
他靴底碾過焦黑的草灰,鼻間還縈繞著皮肉與松脂混合的焦糊味——這氣味他前世只在史書中讀過,此刻卻像根刺扎進肺里。
“參軍!“程畿的水軍參將小跑著過來,甲葉相撞的輕響驚飛了幾只夜鴉,“江灘清理出三百余具吳兵尸首,徐盛那艘樓船的殘骸里撈到半塊虎符,是濡須口守軍的!“
林默接過虎符,指腹摩挲著殘缺的紋路。
火光映得他眼底發亮:“徐盛這老匹夫,燒船前還不忘把虎符丟進江里。“他突然笑了,將虎符收進袖中,“不過無妨,他越想藏,咱們越要把消息捅到建業——就說赤溪谷一戰,江東折了水陸兩員大將!“
參將領命退下時,李恢的馬車正從后方山道駛來。
這位蜀漢使者裹著件青布斗篷,車轅上捆著整箱整箱的木匣,每只匣子都貼著黃紙,寫著死者姓名籍貫。“賢侄,這是你要的陣亡名錄,“李恢掀簾下車,袖口沾著墨漬,“從江里撈上來的腰牌,從火堆里撿出的私印,能對上號的都記全了!“
林默打開一只木匣,里面是塊染血的青銅鏡,背面刻著“富春孫氏“。
他指尖一顫——這是吳地常見的陪嫁物,說明死者是個剛成親的士卒。“明早你帶這些去秭歸城下,“他合上匣子,“不用喊陣,就在護城河外擺香案,讓吳軍看得見咱們給尸首擦身換衣!“
李恢點頭時,天邊泛起魚肚白。
秭歸城頭的譙樓剛敲過五鼓,他的馬車已停在護城河邊。
香案擺開的剎那,城上響起急促的梆子聲。
林默派來的三十名白甲兵分列左右,每人捧著一具覆蓋蜀錦的尸首,動作輕得像是捧新生的嬰孩。
“吳侯的兵,也是父母養的。“李恢仰頭朝城上喊,聲音裹著晨霧飄上去,“我家參軍說,你們的袍澤不該喂魚啃火,該讓老母親見到兒子的最后一面,讓小媳婦在清明能在他夫君墓前燒把紙錢!“
城垛后露出幾頂青翎盔。
有個小兵突然跪下來,哭嚎聲穿透晨霧:“我哥的腰牌是檀木的,刻著'錢二牛'!“李恢立刻從匣中翻出塊檀木腰牌,高高舉起:“錢二牛,富春縣人,年二十二,右肩有箭傷——是你哥哥嗎?“
城上爆發出抽噎聲。
不多時,吊橋“吱呀“放下,陸遜的親衛隊長紅著眼眶走出來:“陸都督請使者入城。“
秭歸太守府的正廳里,陸遜盯著案上的名錄,指節捏得發白。
名錄用蜀地竹紙謄寫,每一頁都蓋著林默的私印——那方“默“字印他在林默送到建業的書信上見過,墨跡未干的信里寫著:“江東不議和,只會危如累卵!“
“江陵的百姓現在能吃飽。“李恢坐在下首,端著茶盞卻不喝,“我昨日路過當陽,看見學館的孩子在念《孝經》,先生說這是林參軍讓人刻的新教材。“他頓了頓,“都督可知道,孫權派來的稅吏走后,夷陵地區的米價漲了三倍?“
陸遜的手指在名錄上劃過“徐明“二字——那是他最器重的偏將,上個月還跟著他巡視江防。“林參軍的手段,“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破了的銅鑼,“比火攻更狠。“
李恢笑了:“狠嗎?不過是把荊州人該有的日子還回去罷了!“他起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林參軍說,三日后正午,他在赤溪谷口設祭壇,將軍若要收尸......“他指了指窗外飄著的白幡,“我們幫著抬!“
同一時刻,江陵城的“歸鄉樓“里,潘濬正將最后一壇酒拍開。
壇口的紅綢落在青磚地上,像朵盛開的血花。“當年孫權欲奪荊州,“他端起酒碗,目光掃過席間的蒯家、蔡家、馬氏等舊族,“派虞翻來罵我們'土偶木梗',說荊州士人都是沒脊梁的軟骨頭。“
“放他娘的狗屁!“蒯家老三拍案而起,酒液濺在他繡著云紋的衣袖上,“我家祖輩守著江陵城,他孫家算哪門子的主!“
潘濬將酒碗遞過去:“那便與我共飲此碗,立誓奉漢中王為正朔?“
十幾只酒碗重重相碰。
馬氏家主抹了把胡子上的酒,聲音發顫:“我讓人去鄉下傳信,只要蜀漢的義倉開到村里,十里八鄉的青壯都能扛著鋤頭來投。“
樓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蘇錦掀簾而入時,甲葉上還沾著草屑。
她扯下束發的布帶,長發披散下來,倒比穿男裝時更顯英氣:“林參軍,南郡邊境有吳兵劫掠!“
林默放下手中的帛書——那是李恢剛送來的陸遜反應:“拒降,但允收尸。“他抬眼:“多少人?“
“百來個潰兵,領頭的是呂蒙舊部。“蘇錦解下佩刀放在桌上,刀鞘還帶著體溫,“我追了二十里,砍翻七個,生擒了帶頭的。“
林默的指尖在案上輕叩,像在敲那面青銅編鐘。
他突然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建業“二字上:“盧強,你連夜帶二十個死士,從夏口走水路潛進建業。“他轉身時,眼里有星火在跳,“見到顧雍、張昭這些老臣,就說'呂子明病入膏肓,只怕吳侯要在某手下連喪兩員都督,你們江東的天要塌了'。“
“末將這就去!“盧強一拱手,轉身時帶翻了茶盞,卻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蘇錦,“林默又轉向女將,“你帶三千輕騎去柴桑邊境,白天把旌旗全掛出來,夜里在山頭上燒火把。“他的聲音低下來,像在說句悄悄話,“要讓孫權覺得,咱們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
蘇錦領命出去時,天已經黑了。
林默獨自走到江邊,望著對岸忽明忽暗的燈火。
江風掀起他的衣擺,他摸出懷里的鈴鐺,輕輕一叩,林默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青銅鈴鐺了,心緒不寧的時候,這鈴鐺聲總能讓自己平靜下來,林默不由得看向蜀中方向。
清響掠過水面,驚起一行白鷺。
“孫權啊孫權,“他對著江霧喃喃,“你以為現在還能能穩住軍心?“他的嘴角揚起冷笑,“等李恢的消息傳到建業宮,你那些老臣怕是要搶著替你寫議和表了,不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拔了你這江東鼠輩的根!“
成都城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是江陵來的快馬。
騎手在城門外翻身下馬,腰間的銅鈴還在響:“江陵大捷!林軍師火攻赤溪谷,東吳水陸主力盡喪!“
消息像長了翅膀,順著青石板路往城里飛。
賣糖葫蘆的老漢把糖葫蘆往擔子上一插,扯著嗓子喊:“聽說了嗎?林郎君把東吳的船都燒了!“茶鋪里的書生拍著桌子:“早說林參軍有大才,這下連陸遜都吃了敗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