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涂著星條旗的黑色怪鳥,正以三倍于聲音的速度,在三萬米高空的地球弧線上,劃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死亡軌跡。
駕駛艙內,通訊器里那個帶著俄國口音的男聲,像一條滑膩的毒蛇,纏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威脅。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來自地獄深淵的威脅。
葉寧臉上一愣,抬頭看著陸青山。
李俊杰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凝固了,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詞在反復回響——泡沫。
張倩如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手中的那份“判決書”散落一地,那張總是帶著精明和干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純粹的,屬于一個年輕女孩的恐懼。她下意識地看向陸青山,想要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支撐,卻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比窗外那片墨藍色太空還要幽靜的深淵。
陸青山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去看一眼那三個已經瀕臨崩潰的下屬。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手里還拿著那份來自京城的文件,手指輕輕地,翻過了新的一頁。
他的手,穩得像一塊經過億萬年風化的巖石。
這片死神般的寧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加令人膽寒。
駕駛艙前排,那名代號“幽靈”的王牌飛行員,約翰·格林少校,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作為美國空軍最頂尖的戰士,他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一線的危機,但從未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駕駛飛機,而是在駕駛一口飛行的棺材。
一個克格勃的王牌特工,竟然能黑進美軍最高機密的戰略通訊頻道,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場災難。
而他威脅的對象,是后座這個剛剛用一通電話,就讓美國財政部長和五角大樓集體屈服的東方男人。
格林少校毫不懷疑,下一秒,這架價值連城的“黑鳥”,就會因為后座那個男人的一句話,變成一團絢爛的,足以登上全世界頭條新聞的煙花。
通訊器里,那個叫維克多的“烏鴉”,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戲老鼠的快感。
“陸先生,怎么不說話?”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戲謔,“是被我們送上的這份‘小禮物’,驚喜到說不出話來了嗎?別擔心,我們還為您準備了更精彩的節目。日內瓦的湖水很美,很適合用來制造一些……美麗的泡沫。”
陸青山終于動了。
他沒有理會通訊器里的噪音,而是抬起頭,看向了前方的格林少校。
“格林少校。”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淡,卻像一把無形的利劍,瞬間刺穿了駕駛艙里那層凝固的恐懼。
格林少校的身體猛地一震,他轉頭,看到了后座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半點人類應有的情緒。
那是一片虛無。
一片足以吞噬一切光和熱的,絕對的虛無。
“先生?”格林少校的聲音有些干澀。
“連接五角大樓的戰略指揮中心。”陸青山的聲音依舊平淡,“用最高加密權限。”
格林少校愣住了。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先生,這……這是單向通訊頻道,我沒有權限……”
“你有。”陸青山打斷了他,“告訴你的指揮官,如果三十秒內,我聽不到來自華盛頓的聲音,那么他就可以準備向全世界宣布,一架SR-71偵察機,在歐洲上空,因為‘不明原因’失聯了。”
“你……”格林少校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聽懂了。
這不是請求,這是命令。
一個用美利堅合眾國的國家信譽和最高軍事機密作為賭注的命令!
“還有,”陸青山補充了一句,“告訴他們,別想著切斷這個頻道。我喜歡有觀眾。”
通訊器那頭的“烏鴉”似乎也聽到了這番對話,他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有意思,真有意思。陸先生,你是在向我展示你的力量嗎?可惜,你的力量,在絕對的國家暴力面前,一文不值。你……”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格林少校,已經用顫抖的手,按下了另一個按鈕。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后,一個威嚴而急促的聲音,從另一個獨立的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這里是戰略司令部!格林少校!報告你的情況!你們的通訊頻道被入侵了!”
格林少校沒有回答。
因為陸青山已經再次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同時在兩個頻道里,清晰地響起。
“將軍,晚上好。”
電話那頭的將軍顯然也懵了。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陸青山的聲音,像一位正在給學生上課的教授,耐心而又冷酷,“重要的是,你現在,需要幫我,給一只吵鬧的烏鴉,帶一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飛機的外殼,落在了遙遠的莫斯科。
“幫我接通克里姆林宮,找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告訴他,他們國家安全委員會養的一只代號‘烏鴉’的寵物,正在日內瓦,把他幾十年來,用無數特工的生命換來的那份名單,當成禮物,送給羅斯柴爾德家族。”
“順便問問他,蘇聯的英雄,現在都這么不值錢了嗎?”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同時在駕駛艙,在五角大樓的指揮中心,在通訊器那頭“烏鴉”的耳朵里,轟然炸響!
通訊器那頭,那份悠閑和戲謔,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急促到幾乎要斷氣的呼吸聲!
“你……你胡說!你這是在污蔑!”維克多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恐和色厲內荏的顫抖。
他怎么也想不通,對方是怎么知道這個交易的!這可是他和羅斯柴爾德家族之間,最高級別的秘密!
“污蔑?”陸青山發出了一聲輕笑,“維克多·伊萬諾夫先生,我不僅知道你在賣國,我還知道,你的妻子和兩個孩子,現在并不在莫斯科,而在蘇黎世的阿爾卑斯山腳下,一棟屬于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別墅里度假。”
“你以為,那是保護嗎?”
“不,那是人質。”
“你這只愚蠢的烏鴉,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盤子里的肉。”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維克多的咆哮,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得扭曲。
陸青山沒有再理會他。
他對著五角大樓的頻道,下達了最后的指令。
“將軍,我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清楚。”那個威嚴的聲音,此刻充滿了荒謬和震撼。
“很好。”陸青山靠回了座椅上,“現在,你可以把我的原話,轉告給克里姆林宮了。”
“告訴他們,我給他們一個小時的時間。”
“一個小時后,如果這只烏鴉,還能在日內瓦的任何一個地方呼吸。”
“那么,那份名單,就會出現在全世界所有主要國家情報機構的辦公桌上。”
“包括,你們CIA。”
說完,陸青山對著格林少校,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格林少校。”
“……在,先生。”
“切斷和五角大樓的通訊。”
格林少校的手指,機械地按下了按鈕。
整個駕駛艙,再次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通訊器里,那只“烏鴉”因為恐懼和絕望,而發出的,如同野獸般的,斷斷續續的喘息聲。
陸青山拿起身邊那份散落的文件,重新整理好,遞給身邊已經徹底呆滯的張倩如。
“收好。”
然后,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對著那個還在茍延殘喘的頻道,用一種近乎于聊家常的,輕柔的語氣,說出了最后一句話。
“對了,維克多先生。”
“忘了告訴你。”
“我女兒不喜歡《海的女兒》。”
“她更喜歡聽的,是《拔蘿卜》。”
“一個,一個,又一個。把所有藏在地里的壞東西,全部拔出來的故事。”
“你猜,你這只骯臟的烏鴉,會是第幾個,被從地里拔出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