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公寓里,那根名為時間的弦,仿佛被拉到了極致,繃得緊緊的,似乎隨時都會斷裂。
大衛(wèi)·科恩、李俊杰、陸青軍,三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動不動。
他們聽不懂電話里的中文,但他們能看懂陸青山臉上的表情,更能感受到那句問話之后,空氣中陡然增加的重量。
“試點企業(yè)”,不止一家。
這句話的分量,足以壓垮華爾街任何一棟摩天大樓。
李俊杰的腦海里,那張錯綜復雜的關系網(wǎng),瞬間被一道天雷劈中,所有的節(jié)點和線條都被重新定義。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那股神秘資金的操盤手法如此冷靜、如此有紀律性,簡直不像人類的手筆。
那根本就不是為了追求利潤最大化,那是在執(zhí)行一項戰(zhàn)略任務!
大衛(wèi)·科恩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感覺自己仿佛掉進了一個兔子洞,洞的另一頭,是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魔幻現(xiàn)實。
他以為自己是在為一位東方富豪工作,后來發(fā)現(xiàn)是在為一位金融魔神效力,再后來發(fā)現(xiàn)是在為一個瘋狂的復仇者賣命。
直到現(xiàn)在,他才驚恐地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紅色中國砸向華爾街的一塊板磚!
終于,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是嘆息,又仿佛是贊許的低笑。
“青山同志,你的敏銳,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王尚紅的聲音,依舊沉穩(wěn),但那份沉穩(wěn)之下,多了一絲被道破天機后的釋然。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這句話,本身就是最好的承認。
“我們的一些金融機構(gòu),根據(jù)總署的風險評估模型,也注意到了美國次貸市場存在的巨大泡沫。本著為國家外匯儲備資產(chǎn)避險和增值的原則,進行一些……探索性的操作,是符合規(guī)定的。”
王尚紅的措辭官方而嚴謹,聽上去像是在念一份報告。
但陸青山聽懂了潛臺詞。
“探索性操作?”陸青山靠在沙發(fā)背上,嘴角翹起一個弧度,“王部長,你們這個‘探索’的力度,可不小啊。差點就把我的底牌給掀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似乎在斟酌如何回應這句帶著調(diào)侃的“指控”。
“我們也是在摸著石頭過河。”王尚紅的語氣緩和了下來,“而你,青山同志,你不是石頭,你是探路者。你的行動,為我們驗證了很多情報,也為我們提供了巨大的決心。”
“所以,你們這是在跟投?”陸青山笑問。
“這不叫跟投。”王尚紅糾正道,“這叫……戰(zhàn)略協(xié)同。”
戰(zhàn)略協(xié)同!
這四個字,通過聽筒,清晰地傳了出來。
雖然公寓里的其他人聽不懂,但他們看到,陸青山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四個字后,變得格外燦爛。
“好一個‘戰(zhàn)略協(xié)同’。”陸青山緩緩點頭,“那我明白了。你們負責陽謀,用國家信用做背書,堂堂正正地買。我負責陰謀,在暗地里攪混水,吸引火力。”
“青山啊,你的理解很透徹。”王尚紅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真正的笑意,“有些事情,國家隊不方便親自下場。但你不一樣,你是‘展望者資本’,一家在市場上自由搏殺的私人基金。你的所有行為,都符合華爾街的規(guī)則。”
“規(guī)則?”陸青山輕笑一聲,“我只相信實力。”
“你已經(jīng)證明了你的實力。”王尚紅的語氣變得鄭重,“所以,國家也愿意成為你的實力一部分。你之前要求的對摩根士丹利的制裁,只是一個開始。你需要什么,隨時可以提。只要是在規(guī)則允許的范圍內(nèi),我們都會為你提供便利。”
“我只有一個問題。”陸青山收起了笑容。
“請講。”
“你們的資金規(guī)模,到底有多大?”
這一次,王尚紅沒有再打官腔,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鐘,然后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悸的語調(diào),吐出了一個數(shù)字。
“第一期,五十億。包含你到倫敦前,讓港島的王玉云同志通過渠道轉(zhuǎn)回來的四十六億。”
單位,是美元。
陸青山掛斷了電話。
整個頂層公寓,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自己的心跳聲。
“哥……剛……剛才電話里,說啥了?”陸青軍的聲音發(fā)干,他看著陸青山的臉色,心里七上八下。
陸青山?jīng)]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三個已經(jīng)石化的手下面前。
他看著李俊杰:“你現(xiàn)在還覺得,我們的計劃會被那個神秘資金打亂嗎?”
李俊杰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用力地搖了搖頭,扶著眼鏡的手都在抖。
打亂?
這哪里是打亂!
這是泰山壓頂!是降維打擊!
他看向大衛(wèi)·科恩,這個金發(fā)碧眼的猶太精英,此刻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見到神跡的摩西。
“大衛(wèi),你現(xiàn)在還覺得,我們買入五十億的CDS,是在扮演一個傻瓜嗎?”
大衛(wèi)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說話,卻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傻瓜?
用五十億美金當誘餌,引誘整個華爾街的貪婪,然后由國家隊在身后,用五十億美金的重炮發(fā)起總攻!
這他媽已經(jīng)不是神學了!這是宇宙戰(zhàn)爭!
他終于明白了,為什么老板在得知約翰·帕克調(diào)查他家人后,會那樣的暴怒,又那樣的有恃無恐。
因為那已經(jīng)不是個人恩怨的范疇。
那是在挑釁一個龐大國家機器的“探路者”!
約翰·帕克以為自己是在對付一只羊,卻不知道,這只羊的身后,跟著一整支裝甲師!
“老板……”大衛(wèi)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看著陸青山,那眼神已經(jīng)不能用崇拜來形容,那是一種徹底的,五體投地的皈依,“我……我申請……我申請加入您的國籍!”
陸青山被他逗笑了,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
“行了。”他拍了拍大衛(wèi)的肩膀,“現(xiàn)在,回到你們的崗位上。”
他環(huán)視眾人,聲音恢復了冷靜和決斷。
“從現(xiàn)在開始,停止對那股‘友軍’資金的任何分析和追蹤。他們走他們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我們只需要知道,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
“葉寧,張倩如!”
“在!”兩個女人立刻站直。
“加大買入力度!不要在乎成本的些微波動!我們的窗口期很短,必須在市場反應過來之前,盡可能多地拿到籌碼!錢不夠,就向港島和倫敦申請!我們的維多利亞機會基金還沒有動用呢!”
“李俊杰,大衛(wèi)!”
“在!”
“你們的任務不變,繼續(xù)收集所有關于次貸危機的負面信息!但范圍要擴大!不只局限于雷曼兄弟,所有持有MBS(住房抵押貸款支持證券)和CDO(擔保債務權(quán)證)的金融機構(gòu),全部納入監(jiān)控范圍!我要一張華爾街的‘死亡名單’!”
“青軍!”
“哎!哥!”
“去樓下,買幾箱最好的香檳回來。”陸青山難得地露出一絲疲憊下的輕松,“今晚,我們提前慶祝一下。”
整個團隊,像被注入了全新的靈魂。
之前的興奮,是基于對陸青山個人智慧的崇拜。
而現(xiàn)在的興奮,是一種參與到大國博弈、親手撼動歷史的宏大敘事感!
他們不再是一群投機者,他們是先鋒,是利刃!
就在整個公寓都沉浸在這種全新的亢奮中時,葉寧身前那臺一直保持靜默的,用于和“剃刀”、“黑寡婦”聯(lián)系的軍用級加密通訊終端,突然發(fā)出了一聲清脆的“滴”聲。
那不是電話,也不是郵件提示音。
那是一條點對點的,無法被追蹤的文本消息。
葉寧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看向屏幕,整個人愣住了。
公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怎么了?”陸青山問。
葉寧沒有回頭,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歸屬感。
她緩緩地轉(zhuǎn)過頭,看著陸青山。
“老板。”
“他們……聯(lián)系我們了。”
她的手指,指向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個極其簡潔的界面,發(fā)信人是匿名的。
消息內(nèi)容,也只有兩個字。
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