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榮峰抱著那份文件,感覺自己抱著的不是一沓紙,而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片不正常的潮紅。直到冷風灌進領口,他才打了個激靈,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些許。
去部長辦公室!
他攥緊了拳頭,腳步邁得又急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噠噠”的脆響,像是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沖鋒擂響戰鼓。
張見深的辦公室在頂樓,一路上,張榮峰遇到了好幾位熟人,對方熱情地打招呼,他都只是胡亂地點頭應付,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咚咚咚。”
“進。”
辦公室里,張見深正戴著老花鏡審閱文件。他抬起頭,看到是張榮峰,微微有些意外:“榮峰?這么晚了,有急事?”
張榮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將懷里那份文件,用一種近乎于朝圣的姿態,雙手輕輕地放在了張見深寬大的辦公桌上。
他的手在抖,連帶著文件邊緣都在細微地顫動。
張見深目光一凝,放下了手中的筆。他了解張榮峰,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副司長,向來沉穩干練,何曾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候?
他的視線落在了那份文件的封面上。
《關于未來十年對外經濟發展的綱領性草案》。
很普通的名字。
可當他看到下面那一行被陸青山用紅筆寫下的總目標時,瞳孔驟然收縮。
“以金融為矛,以實業為盾,用十年時間,在國際市場上,為國家打下一個新的經濟版圖!”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只剩下張榮峰粗重的呼吸聲。
張見深一言不發,緩緩翻開了第一頁。他的閱讀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手指在紙張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張榮峰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感覺時間從未如此漫長,每一秒鐘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這份東西,太驚世駭俗了!它顛覆了過去所有求穩的策略,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敢叫日月換新天”的霸氣和殺伐之氣!
部里會同意嗎?張見深敢簽字嗎?
十分鐘后,張見深翻到了最后一頁,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他合上文件,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張榮峰的心尖上。
不知過了多久,張見深睜開了眼,眼中沒有張榮峰預想中的震驚或猶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拿起桌上的紅頭筆,拔開筆帽,沒有絲毫停頓,在那份文件的首頁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幾個大字。
寫完,他將文件推了回去。
“拿去吧。”
張榮峰一縮脖子,幾乎是撲到了桌前,視線像是被膠水黏在了那幾個字上。
“同意。轉班子成員閱商,外貿司可酌情做好籌備計劃。”
沒有長篇大論的批示,沒有反復的權衡,就是這么簡單直接的幾個字!
一股電流從張榮峰的尾椎骨竄上大腦,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他猛地抬頭看向張見深,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明白了。
新來的這位陸司長,根本不是什么過江猛龍,他本身就是這片天的一部分!他的背后,站著的是和張見深一樣,甚至比張見深站得更高的人!他們,早就達成了某種共識!
“還愣著干什么?”張見深看了他一眼,“陸青山同志應該還在等消息吧。”
“是!是!我馬上去!”
張榮峰如夢初醒,抓起文件,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猛地剎住,轉過身,對著張見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他不再是下級對上級,而是一個見證者,對開拓者的敬意。
……
當張榮峰帶著那份帶著墨香的批示文件回到司里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整個外貿司燈火通明,沒有一個人下班。
會議室里,陸青山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其他人則在低聲討論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亢奮和期待。
看到張榮峰進來,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他身上。
張榮峰什么也沒說,只是快步走到陸青山面前,將文件翻到首頁,遞了過去。
陸青山睜開眼,目光在批示上掃過,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身,環視全場。
“大家開會吧。”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軍令。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瞬間變得肅殺起來。
“第一處,負責歐洲市場的情報收集和政策分析,重點關注德國的制造業和英國的金融動向。我要你們在一個月內,給我一份詳盡的報告,精確到他們每一家重點企業的股權結構和現金流狀況。”
“第二處,北美市場。你們的任務更重,我要你們摸清華爾街那幾頭金融巨鱷的底細,他們的投資習慣、操盤風格,甚至他們交易員的心理弱點!三個月,我要看到成果!”
“第三處……”
陸青山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他不需要看稿子,整個龐大的計劃早已刻在他的腦子里。他點著一個又一個局長、處長的名字,將綱領草案里的計劃,逐項分解,責任到人,甚至連完成期限都給得清清楚楚,不留任何模糊的空間。
司里三十多位中層干部,全司九十多號人,幾乎人人都被安排了具體的工作。
有人面露難色,覺得任務太過艱巨。
陸青山只是看了他一眼:“有困難?”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發毛,硬著頭皮說:“司長,這個時間太緊了,一個月摸清德國制造業的底,這……”
“完不成?”陸青山打斷他,“那就換能完成的人來。我這里,不養閑人,更不養廢物。”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陸青山身上散發出的那股鐵血氣勢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