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烈陽暴曬下,云秀的濕衣裳早已經(jīng)干了。
此時,她的指甲縫里滲著泥沙,嘴唇發(fā)白地被村民按在岸邊休息。
一個老嬸子捧著半碗熱粥蹲在她腳邊,手抖得幾乎端不住碗:“閨女啊,你這樣要把自己折騰死的……快吃點東西,墊巴一下吧!”
云秀盯著河面發(fā)怔,像個失了心智的人,喃喃自語起來。
“他會回來的,他說過,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p>
“他就在這里,我要守著他……我要等他回來……”
老嬸子聽得眼淚不住的流,用衣角抹了一把眼角后,還想勸她幾句,岸邊突然傳來騷動。
幾個村民扛著鋤頭跑過來,遠遠喊道:“趙家媳婦!村子里面來人了,你快看吶,是來幫忙尋人的!”
云秀猛地站起來,膝蓋磕在石頭上也不覺得疼。
等她跌跌撞撞跑到人群前,只見來的這些人,一個個神情嚴肅,眼神兇神惡煞的,不像是要幫忙,反而是來找事兒的。
“都讓開!”
這群人里面突然響起的呵斥聲,驚飛了岸邊的水鳥。
王虎帶著幾個穿制服的人撥開人群,他身上還沾著汽車尾氣的味道,顯然是剛從鎮(zhèn)上趕回來。
“鄉(xiāng)鎮(zhèn)府接到報案,說有人溺水失蹤?!?/p>
王虎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目光在云秀臉上停留一瞬,然后繼續(xù)道:“事關(guān)人命,還請村子里面的老少爺們兒配合一下辦案。”
這人狐假虎威的。
借著那幾個辦案人員的威勢,一下子就把領(lǐng)導(dǎo)榆樹囤人的活兒給攬了去。
“這里不需要那么多人,老人女人先暫時回去,務(wù)必要把農(nóng)田的損失減少到最低。”
“剩下的青壯年,我再挑選100人出來配合行事,其余的人留在這里也沒有用,還是回去搞生產(chǎn)要緊?!?/p>
“記住了,個人事再大,也不能損害到集體的利益,你們現(xiàn)在的首要任務(wù),是抓緊生產(chǎn)?!?/p>
“行啦,都該干嘛的干嘛去,別都閑散在這里,又幫不上忙,簡直是浪費時間。”
眾人可不想聽他說這些,畢竟,他是個什么來頭也沒搞明白。
但人群里面突然站出來兩個大隊長,都表示了支持這個王虎的決定,親自領(lǐng)著自己小隊的人離開了。
有意思的是,其中有一個大隊長,正是處理劉謙一事的人。
趙威當時對其喝斥教育,可算是把這個人得罪徹底。
眼下看來,是和王虎已經(jīng)勾搭在一起了。
有人牽了頭后,后面的人大多有了從眾心理,很快人群散了去,只留下被挑下來的100個人。
鄉(xiāng)政府的人指揮著人,又忙碌到了天黑。
結(jié)果都是沒有用。
人就是這般神奇的消失了。
于是對趙家人出具了一份調(diào)查報告,將趙威定性為失蹤人員,如果超過七天還是沒有什么結(jié)果的話,就要宣布其死亡。
趙家人拿著這個結(jié)果,天真的是踏掉了。
云秀當時就暈了過去。
她本就一天一夜水米末進,早已經(jīng)透支過度,此時嚇得大家伙兒趕緊背上她,直接往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奔去。
至于趙庸兩口子,此時已經(jīng)哭暈過去,也沒好到哪里去。
但總歸是比云秀見識多些,耐打擊能力強一點,只是哭哭啼啼的被人勸回家歇著。
趙家的院子里面,老太爺兩口子這一天都受到了怠慢,沒有人給他們煮飯。
他們餓不得了,只能求助于老外婆。
這個家,老外婆還是能勉強操持一下的。
她是個精神狀態(tài)很好的老人。
一邊做飯,一邊讓他們老兩口坐在灶坑那里添柴禾。
閑著無聊就會聊聊天,這是她的習(xí)慣。
“你們兩個人啊,為了名,為了利,都忙碌了一輩子了,現(xiàn)在都是80歲的老人了,咋還想不開呢!”
“兒孫自有兒孫福,何必強求那么多,苦了你們自己,也若了你們的兒子,孫子。”
“用不了多久啊,等到你們孫媳婦再把孩子懷上,你們都是有重孫的人了,是該放下一切,在家含飴弄孫的時候啦!”
“這鄉(xiāng)下看起來是沒有你們城里繁華,但是它空氣新鮮,還能吃到很多城里人吃不到的山珍野味兒?!?/p>
“你們就踏踏實實地住下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也挺好的嗎?”
……
老太爺夫妻因為要仰仗她的出手,才會有飯吃,所以,雖然不是很茍同對方的話,但還是明智的選擇閉嘴。
老外婆人精兒一樣的,知道對方不喜這個話題,于是只能嘆息一聲,又換到煮的食物上面。
她們都是老人,年紀大了,喜歡吃軟爛的。
這一次煮的是面條,有些費勁兒,得先炒好肉臊子,再揉面,滾面,刀切,水煮……
直接把她累得氣喘吁吁的。
老太爺餓得久了后,這一碗看似平平無奇的面條,竟然也吃得津津有味起來。
直到,趙庸兩口子被人送回家,他們聽說趙庸出事了后,那碗面卻是無論如何也吃不下去了。
平時再如何瞧不上這孫子,那也是親孫子。
就算沒有感情,血緣關(guān)系擺在那里呢。
“怎么會這樣?這孩子……還是挺優(yōu)秀的,為什么這般短命……”
他似乎是很難接受這樣的結(jié)果,這一天下來,卻是和趙庸一般,水米末進。
……
鎮(zhèn)衛(wèi)生院里。
云秀醒來時,吊瓶里的葡萄糖正一滴一滴墜進血管。
窗外的夕陽,透過紗窗在床沿織出碎金般的圖案,她盯著自己交疊的手指,忽然發(fā)現(xiàn)指甲縫里的泥沙被人仔細清理過了。
“醒了?”護士推門進來換藥:“你男人才剛走,留了十個雞蛋在床頭柜上,囑咐我讓你記得吃了啊?!?/p>
云秀沒說話,目光落在床頭柜上的雞蛋。
是用一個竹籃子裝著的,摸了一下,還熱乎著的。
她顫抖著把雞蛋拿出來,看到里面有一張紙被壓著。
打開一看,是趙威那剛勁有力的鋼筆字。
“媳婦,此中內(nèi)情有些復(fù)雜,辛苦你演了一天的戲,等我回來再解釋,記得照顧好自己,勿念!愛你的威!”
雖然在河邊的時候,就聽到趙威的第五個徒弟來報信,說趙威現(xiàn)在很安全。
但現(xiàn)在,看到這個雞蛋,還有自己渾身干勁的衣裳,還有被人清理過的身體,這才踏實的吃起雞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