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穎達乃孔圣第三十二代子孫,亦是當年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
他現任國子監祭酒,執掌大唐最高學堂,又奉陛下之命入東宮教導太子。
雖年逾古稀,可訓誡起人來聲如洪鐘。
他的言語方落,張玄素立刻補上:
“殿下,夏桀獨寵妹喜、商紂沉溺蘇妲己、周幽王為褒姒點烽火、晉獻公迷戀驪姬……這些亡國之象是否不足為訓?”
“您為何仍沉湎女色?”
李承乾聽完二人的苦口婆心,面上無喜無怒。
今日他們的措辭倒算溫和,不似平日那般指著他的鼻子稱他昏亂無度。
待二人停下,他才徐徐道:
“張少詹事、孔祭酒,在入東宮之前,你等可曾詳察過實情?”
“還是聽些傳聞便急匆匆趕來責孤?”
二人神色微頓。
未等他們回話,李承乾已瞇眼盯向張玄素,語氣沉穩:
“張玄素,你身為太子少詹事,孤是否怠于批閱公文,你難道不清楚?”
“這些時日,詹事府呈來的奏折,可有一封被孤延誤?”
張玄素眼皮一跳,只得拱手答道:
“殿下的確勤于政務。老臣先前所言,并非指殿下懶散。”
“只是以史為戒,望殿下莫因沉溺女色誤了大道。”
孔穎達聽出張玄素埋了坑,心頭不禁暴跳。
難怪一路來東宮,他頻頻試探太子是否荒于政務,而張玄素卻始終緘默。
感情是等著他先跳坑!
“這老東西——”
他腹中怒火狂升。
李承乾把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嘴角微揚:
“張少詹事不必憂心,孤的分寸清楚。”
“狄麗達爾只是負責起居,她隨侍于側,并無不妥。”
作為太子,他的后宮至少十位妃嬪,且皆是世家嫡女。
但這些女子姿色平平,又總為家族謀利,李承乾自然不愿多加親近。
這時,一直未發聲的李百藥上前規勸:
“殿下之言,臣不敢認同。”
“北齊文宣高洋初登帝位時勤政廉明,幾載后卻沉湎酒色、征伐無度,致使天下動蕩。”
“殿下切莫輕視細微之惡。”
李承乾望向滿頭白發的李百藥,眉頭微擰。
李百藥如今已八十高齡,曾在隋朝任太子通事舍人,輔佐楊勇;后來歸唐又輔太子。
與李綱一樣,被稱為“太子克星”。
本人學識淵博,所教之太子卻無一善終。
見李百藥開口,張玄素與孔穎達也不甘示弱,齊聲喊道:
“請殿下速把此魅禍逐出東宮!”
“此女必然攪亂宮闈,動搖社稷!”
“若不愿受陛下責罰,還望殿下三思!”
呵。
竟開始威脅孤了?
李承乾當然清楚,他們的勸諫用不了多久便會化成奏折,呈到李世民案頭。
他們還會添油加醋,把他描得荒淫失德。
這些事,他以前已經歷太多次。
片刻靜默后——
李承乾冷聲道:
“三位大儒,為何總喜歡把小事夸大?”
“區區瑣事,就要興師動眾來規勸孤,還想去父皇面前敗壞孤的名聲。”
“依你們之言,父皇后宮眾多,莫非父皇也是昏君?”
轟!
三位老臣心頭仿佛被雷擊。
臉色驟變,連忙慌張開口:
“殿下,臣等絕無此意!”
“老臣只是擔憂殿下意志受挫,誤了大唐基業。”
“望殿下莫要誤解我等苦心!”
若真傳出太子敗壞自身聲望、甚至影射陛下昏庸之言,他們三人在朝中恐怕連立足之地都不會再有。
三人心底同樣充滿疑惑——太子以往被他們指責,從未與他們據理反擊。
怎地今日突然鋒芒畢露?
而且過去只要提及太子的短處,他就會立刻暴躁,怒火攻心到近乎失控。
可今天,卻冷靜得反常得很!
難怪于志寧被當眾羞辱之后,憤懣得去陛下面前請辭,大概也是被太子氣得肺都炸了。
李承乾表情依舊冷硬,腦中卻在盤算如何把這三個攪亂東宮清凈的老頑固清理出去。
他們都是李世民的心腹,根本不會向著他不說,還時時刻刻給他添麻煩。
與其留著讓他們對著自己吹胡子瞪眼,不如換一批,如岑文本、盧承慶那樣的臣子過來。
思量片刻,李承乾決定再用一次相同的招數。
“咳。”
他輕輕清了清嗓子,隨即淡淡開口:
“你們雖是孤的師長,但方才言行失于師范。”
“回去各寫一篇檢討,明日呈來給孤,此事便到此為止。”
什么?
讓他們寫檢討?
堂堂太子竟讓他們這等名聲赫赫的士林重臣向名聲被世家嫌棄的太子伏低認錯?
這不是倒反天罡嗎?
若消息外傳,史官會如何記他們?
豈不是讓他們的清名盡毀?
想到這里,張玄素、孔穎達與李百藥三人臉色全都陰沉下來,怒意涌動。
他們還未來得及出聲,李承乾已揮手示意:
“你們退下吧。”
“等寫好檢討,再來覲見孤。”
許久的沉寂后,孔穎達板著臉沉聲道:
“殿下,這是在戲弄老夫嗎?”
李承乾只是緩緩搖頭:
“孤像是在取笑你們?”
三名大儒神色再次大變。
他們的胸口隨情緒起伏劇烈,顯然怒不可遏。
心涼至極。
這些年竭力輔導太子的三位宿儒,這一刻只覺滿腔赤誠瞬間冰冷。
這樣的儲君……還有教導的必要嗎?
李承乾瞥了他們一眼,不再與他們周旋,便一瘸一拐地邁步走出殿外。
至于始終沉默的狄麗達爾,則在三人厭惡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跟在太子身后。
太子離開后,大殿霎時死寂。
孔穎達終究邁不住氣,咬牙切齒道:
“太子如此侮辱老夫,眼里根本沒有老夫這個東宮侍講!老夫也無須繼續留在此處!”
“老夫這便面見陛下,請辭東宮之職!”
話落,他袖袍一甩,怒氣沖天地轉身離去。
心灰意冷的李百藥也忍不住長嘆一聲,道出心底的無奈。
“老夫年歲已高,是該告老返鄉了!”
原本他早到了辭官的年紀,只因圣上屢次讓他參與修史、撰賦,這才一直滯留朝中。
如今被太子這樣冷落,他倒寧愿回去安享晚年,免得徒增煩惱。
望著孔穎達與李百藥相繼離開的背影,張玄素的神情愈發復雜,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