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雨絲像扯不斷的棉線，把吳縣城郊的茅草屋裹得透濕。房梁早被蟲蛀得坑坑洼洼，雨珠順著裂縫往下砸，在泥地上積出一灘灘渾濁的水，濺得滿屋子潮氣。沈硯辭坐在唯一一張沒被雨淋到的舊木桌前，桌腿用石頭墊著才勉強不晃，他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看書，燈油是最便宜的菜籽油，燒起來帶著股焦味，昏黃的光連書頁上的字都照不分明，他不得不把臉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蹭到泛黃的紙頁。
桌角放著半塊干硬的麥餅，是昨天剩下的，邊緣已經發潮，這是他今天的午飯。懷里揣著的書是從舊書鋪淘來的殘本，缺了前后幾頁，他用粗線縫了又縫，書頁上滿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
這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唯一能改變命運的路。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皂角香，混雜著米粥的微弱熱氣，是這寒酸屋子里唯一的暖意。蘇婉娘正蹲在灶臺邊，借著油燈的余光收拾碗筷。灶臺是用黃泥糊的，早就裂了縫，她剛煮完粥的鐵鍋還冒著熱氣，鍋底結著一層黑垢，是常年燒柴積下的。她今日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襦裙，領口縫補過好幾次，針腳密密麻麻，彎腰收拾碗筷時，胸前飽滿的弧度將本就緊身的襦裙撐得發緊，粗布下隱約能看到柔軟的輪廓，卻因常年勞作顯得有些單薄。
沈硯辭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喉結下意識滾了滾，又慌忙挪回書頁
——
他不能想這些，嫂子是兄長的遺孀，他該做的是好好讀書，將來讓她過上好日子，而不是對著她的身影胡思亂想。
他今年十七，兄長沈岳三個月前在太湖運貨時翻了船，連尸骨都沒撈回來，只留下二十出頭的蘇婉娘。按吳縣的規矩，寡嫂要么改嫁，要么回娘家，可蘇婉娘的娘家早在幾年前的瘟疫里沒了人，改嫁的話，又怕沈硯辭沒人照料。她便咬著牙留了下來，靠著幫人縫補漿洗衣物謀生，一天掙五十文錢，既要還兄長生前欠下的三兩銀子，還要供沈硯辭讀書，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常常自己喝稀粥，把省下來的干麥餅留給沈硯辭。
“硯兒，別看了，喝碗熱粥暖暖身子。”
蘇婉娘端著一碗稀粥走過來，碗是粗瓷的，邊緣缺了個口，粥水稀得能照見人影，里面只有幾粒米，是她早上幫張屠戶家漿洗了十件衣服，換來的半升糙米煮的。她走路時腳步很輕，像是怕踩壞了地上的泥地，青布襦裙下的臀部渾圓，卻因常年勞累顯得有些干癟，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沒了往日的豐腴，只剩下單薄的輪廓。
沈硯辭接過粥碗，指尖不小心碰到蘇婉娘的手，她的手很暖，卻布滿了裂口，指關節處結著厚厚的繭，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漿洗衣物、握著針線縫補留下的。“嫂子，你也喝，我不餓。”
沈硯辭把粥碗往她那邊推了推，他知道這碗粥是嫂子省下來的，她中午只啃了半塊干麥餅，現在肯定餓了。
“嫂子不餓，你快喝，讀書費腦子，要是餓壞了身子，怎么考童生試？”
蘇婉娘笑著把粥碗推回去，眼尾彎起，像月牙兒，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她的皮膚很白，是常年不見暴曬的冷白，卻沒了往日的光澤，顯得有些蠟黃，嘴唇也因缺水有些干裂，說話時氣息輕輕拂過，帶著淡淡的米香。沈硯辭低頭喝粥，粥水沒什么味道，卻喝得他心里發暖
——
這是嫂子用血汗換來的，他不能浪費。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
“砰”
的一聲巨響，緊接著是粗魯的叫喊：“蘇婉娘！給老子開門！躲著就能不還錢了？”
蘇婉娘的臉色瞬間白了，握著圍裙的手指用力攥緊，指節泛白，連嘴唇都開始發抖。沈硯辭也放下粥碗，皺起眉頭
——
是張屠戶，吳縣出了名的惡霸，平時靠放高利貸、強搶民女為生，兄長生前曾向他借過一兩銀子應急，早就還了，可他卻仗著勢力大，總來上門找茬，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垂涎蘇婉娘的美色。
“硯兒，你別出去，嫂子去應付，他不敢把我怎么樣。”
蘇婉娘慌忙起身，想擋在沈硯辭身前，她怕張屠戶傷了沈硯辭，那是她唯一的指望了。可她剛走兩步，就被沈硯辭一把拉住。
沈硯辭站起身，他比蘇婉娘高出一個頭，卻因為常年吃不飽顯得有些瘦弱，肩膀窄窄的，卻挺直了脊背，眼神里帶著少年人的倔強：“嫂子，我是男人，該我去應付。”
兩人剛走到院門口，就看到張屠戶帶著兩個跟班站在雨中，張屠戶身材肥胖，臉上橫肉堆起，穿著件油膩的綢緞褂子，手里拿著一根木棍，看到蘇婉娘，眼睛都直了，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像餓狼盯著獵物：“婉娘啊，你男人都死了三個月了，還守著這窮書生干嘛？跟了老子，老子給你買新衣服，天天讓你吃肉，不比你在這破茅草屋里喝稀粥強？”
蘇婉娘嚇得往后縮了縮，躲在沈硯辭身后，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聲音帶著顫抖：“張屠戶，我們不欠你錢，你別再來找事了。”
“不欠我錢？”
張屠戶嗤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往地上一扔，“你男人生前借了我五兩銀子，這是借據！現在他死了，這債就得你來還！要么還錢，要么跟我走，給我當小妾，不然老子今天就拆了你們這破茅草屋，讓你們倆睡大街！”
那張借據是假的，沈硯辭清楚，兄長生前最老實，從不借高利貸，五兩銀子對他們家來說，是半年的生活費，他怎么可能借這么多錢？可張屠戶在吳縣勢力大，跟縣衙的捕頭稱兄道弟，沒人敢惹他。沈硯辭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得他指尖發麻，卻知道現在不能硬碰硬
——
他沒錢，也沒權，只能忍著。
“張屠戶，借據是假的，你別欺人太甚！”
蘇婉娘從沈硯辭身后探出頭，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倔強，“我們就算睡大街，也不會跟你走！”
張屠戶被噎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舉起手里的木棍就要打沈硯辭：“窮書生，還敢護著她？老子今天就打斷你的腿，看你還怎么讀書！”
木棍帶著風聲砸過來，沈硯辭下意識把蘇婉娘往身后推，自己迎了上去。就在這時，蘇婉娘突然撲上來，擋在沈硯辭身前，閉著眼睛喊：“別打他！我跟你走，你別打他！”
張屠戶的木棍停在半空，看著擋在沈硯辭身前的蘇婉娘，臉上露出淫笑：“早這樣不就好了？跟老子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不行！”
沈硯辭一把拉開蘇婉娘，擋在她身前，盯著張屠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別碰她，欠你的錢，我三個月內還你，要是還不上，我任憑你處置，但是你不能帶她走！”
張屠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個窮書生，三個月內還我五兩銀子？你知道五兩銀子是多少嗎？夠你們家吃半年的！行，老子就等三個月，要是還不上，你不僅要跟老子走，給老子當苦力，還得把蘇婉娘給老子送來！”
他說完，又瞪了沈硯辭一眼，帶著跟班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踢了一腳院門口的柴堆，柴禾散落一地，濺了兩人一身泥水。
雨還在下，蘇婉娘的肩膀還在發抖，她看著沈硯辭，眼眶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硯兒，你何必跟他賭……
五兩銀子，我們怎么可能在三個月內湊夠……”
沈硯辭看著她泛紅的眼睛，還有被雨水打濕的鬢發，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他伸手，想擦去她臉上的雨水，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
他不能碰她，他該做的是好好讀書，考中童生試，將來考中舉人、進士，做官掙錢，讓她再也不用受這種委屈。
“嫂子，相信我，我一定能湊夠錢，還能考中童生試，將來讓你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幫人漿洗衣物，再也不用喝稀粥。”
沈硯辭的聲音有些發顫，卻格外堅定，他看著蘇婉娘的眼睛，把心里的話說了出來，“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這是我對兄長的承諾，也是我這輩子一定要做到的事。”
蘇婉娘看著他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兇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強忍著哭腔說：“好，嫂子相信你，我們一起湊錢，你好好讀書，嫂子多幫人縫補幾件衣服，總能湊夠的。”
油燈的光透過雨簾照進來，映著兩人的身影，在濕冷的雨夜里，透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沈硯辭看著蘇婉娘轉身收拾散落的柴禾的背影，心里暗暗發誓：青云路再難，他也要走下去，為了自己，更為了身邊這個用血汗撐起這個家的女人，他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再也不受人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