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nèi)。
紅豆和綠萼還沉浸在織造局的震撼里,小聲討論著哪匹料子做裙子最好看。
姜瑟瑟靠在車壁上,心里卻在想著另一個人。
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兒呢?
姜瑟瑟小心地撩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
日頭偏西,行人來來往往,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
織造局不遠處,有一座茶樓。
茶樓二層,臨窗的雅間里,謝玦獨自坐著。
茶盞就放在手邊,但謝玦卻沒怎么動,目光落在了織造局的方向。
那些料子,她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片刻后,一個穿著尋常衣袍的男子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他身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垂首道:“大人?!?/p>
謝玦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窗外:“說?!?/p>
那人壓低聲音,將方才織造局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姑娘出來時,旁邊忽然竄出一只白貓,撲到表姑娘腳邊。此事,姑娘沒有追究。”
謝玦聽著,轉(zhuǎn)過來,臉上保持著高深莫測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向暗衛(wèi):“貓?”
制造局重地,守衛(wèi)森嚴,連只鳥都難飛進。一只被錦衣衛(wèi)豢養(yǎng)的貓,怎么會如此恰好地出現(xiàn)在那里,又如此恰好地直沖她而去。
暗衛(wèi)低頭道:“是。屬下認得那只貓,那只貓叫雪衣,是錦衣衛(wèi)馮進養(yǎng)的,平日里最是聽話,讓撲哪兒就撲哪兒。”
馮進。
費影的手下。
那只貓謝玦也曾聽費影提起過,確實是極通人性的。
當初就是這只貓一把抓花了楊妃的臉,然后又被李代桃僵地保了下來。
張貴妃生二皇子,楊妃生三皇子,兩個人一直斗得很厲害。
后來有人給楊妃進貢了只貓,那只貓抓花了楊妃的臉,傷口非但不愈,反倒日日流膿潰爛,百般醫(yī)治無效。
楊妃素來心高氣傲,這般模樣如何再居妃位,爭寵奪勢?不過數(shù)月,便不堪屈辱,自縊而亡。
景元帝雷霆震怒,隨后處置了一干人等,包括那只貓。
但這,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臺面文章。
暗地里,景元帝對那只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費影乖覺地把那只貓給保下來了,只因這貓本就是費影手下馮進精心訓(xùn)養(yǎng)的,后來馮進派人把這只貓送到了張家,張家又想辦法令人把這只貓進貢給楊妃。
楊妃死了,性情內(nèi)斂,深得文臣集團青睞的三皇子再無依靠。
而費影這邊又捏著張家的把柄,只等著景元帝的心意行事。
張貴妃自以為除掉了楊妃便從此高枕無憂,殊不知,張家的把柄,也是二皇子的把柄。
正常人殺人是看好壞,皇帝殺人是看需要?;实?,其實已經(jīng)不屬于正常人的范疇了。
雅間里安靜了幾息。
暗衛(wèi)垂首站著,大氣也不敢出。
片刻后,謝玦才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么情緒:“派個人傳話給費影,養(yǎng)的狗若是不聽話了,便也不必留著了?!?/p>
暗衛(wèi)如蒙大赦,應(yīng)了聲是,便悄悄退了出去。
雅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謝玦依舊坐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日光落在他臉上,那張俊美無鑄的面容,依舊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謝玦垂下眼,把那點情緒壓下去。
……
馬車走著走著,忽然慢了下來。
“咦?怎么停下了?”綠萼好奇地掀開窗簾一角,隨即發(fā)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姑娘,是西市,今兒是十五,官府弛了夜禁的?!?/p>
一般戌初就要宵禁了,關(guān)城門,街道清人,巡夜兵巡邏。普通人要是過了時辰還在街上亂逛,被抓到就要挨打坐牢。
但每月十五這天,官府都會到亥時才開始收市禁行。
紅豆也湊過去看,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呀,好熱鬧!”
姜瑟瑟聞言也湊到窗邊。
只見外面華燈初上,長長的街道兩旁早已掛起各式各樣的燈籠,將暮色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古代夜市!
姜瑟瑟頓時精神一振,這可比電視劇里演的真實多了!
這還是她穿越以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古代都城最鮮活的市井夜生活。
姜瑟瑟想起來了,之前謝堯告訴過她,每月十五,城西這邊都會開市。
姜瑟瑟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一個護衛(wèi)走到車窗邊,垂首道:“大公子正在旁邊等候,請姑娘下車。”
姜瑟瑟愣住了。
謝玦?
他在這兒?!
“……”
車廂內(nèi)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姜瑟瑟以為自已幻聽了。
謝玦?
在……西市……旁邊……等她下車?
綠萼和紅豆更是直接石化了,兩人猛地扭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什么時候聽說過大公子親自來集市等人?
還……等候?!
姜瑟瑟帶著一種夢游般的恍惚感,被同樣處于震驚余波中的綠萼和紅豆扶著下了馬車。
腳踩在青石板上,喧囂的人聲和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卻怎么都比不上眼前那一幕帶來的沖擊力。
天色徹底沉入墨藍,街邊懸掛的各色燈籠次第亮起,橘黃、暖紅、素白的燈光暈染開來,像一顆顆墜入人間的星子,將長街勾勒出一條流動的光河。
橘黃的光暈染開,落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身上,整條街市彌漫著一種溫暖而喧囂的煙火氣。
不遠處,一道修長的藏青色身影正立在一家鋪子前,身后三步遠的地方跟著兩個護衛(wèi)。
這人本就生得骨相清峻,輪廓分明,英挺得近乎凌厲,偏被這暮色燈火揉去幾分肅殺,添了層淺淡柔光。
姜瑟瑟站在原地,看著他朝自已走來。
街市的熱鬧仿佛都遠去了。
那些叫賣聲、腳步聲、說話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那人,一步一步走近。
到了她面前。
謝玦在姜瑟瑟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暮色里,少女戴著帷帽,白紗垂落,遮住了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可那裊娜的身姿,那微微仰頭的姿態(tài),那透過白紗隱約可見的輪廓,都讓人忍不住想——
想看看她此刻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