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巡路上,一條灰白色的巨龍蜿蜒向東,直通滄海。
那是趙徹主持修建的“水泥馳道”。
寬闊平整的路面上,始皇帝那輛原本只能在土路上顛簸爬行的巨大辒辌車,此刻卻如同插上了翅膀,四平八穩,飛馳如電。
車輪滾滾,卻沒有往日那種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只有輕微而富有節奏的隆隆聲響。
車內,秦始皇嬴政正半倚在軟榻之上。
這軟榻也是新換的,下面鋪著趙徹送來的“彈簧墊”,上面蓋著趙徹發明的“羊毛毯”,手邊還擺著一杯剛剛用熱水沖泡的“茉莉花茶”。
一切都是那么的愜意。
“好啊,真是好。”
嬴政抿了一口茶,感受著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再看看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嘴角忍不住上揚。
“朕這一路行來,如履平地。”
“若是放在以前,這一千六百里路,朕這把老骨頭都要被顛散架了,哪像現在,不僅不累,反而還能在車上批閱奏折,甚至還能打個盹。”
坐在下首陪同的趙高,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連忙附和道:
“陛下圣明!”
“這都是陛下洪福齊天,九公子孝感動天,這才降下如此神物。”
“如今這水泥路已通達三郡,百姓商旅皆稱頌陛下萬歲,稱頌九公子乃是大秦的麒麟兒呢。”
趙高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嬴政的臉色。
他心里雖然恨趙徹恨得牙癢癢,恨不得生吞活剝了那個讓他幾次三番吃癟的九公子,但在明面上,他現在是絕對不敢說半個“不”字的。
沒看見陛下現在對九公子寶貝成什么樣了嗎?
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霉頭,那就是找死。
嬴政聽了這話,果然很是受用,捋著胡須大笑道:
“哈哈哈!麒麟兒?那是自然!”
“朕的徹兒,雖然平日里看著懶散了些,嘴里總是喊著苦,但這心里,卻是時刻裝著大秦,裝著朕啊!”
“這路,是為了讓朕巡游不苦。”
“這毯子,是為了讓朕御寒不苦。”
“就連這茶,也是為了讓朕提神醒腦,處理國事不苦。”
嬴政越說越感動,眼角甚至泛起了淚花。
“朕有此子,夫復何求啊!”
就在這君臣“和樂融融”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后方傳來。
“報——!”
“咸陽李斯丞相密奏!八百里加急!”
趙高眼皮一跳,連忙起身,從車窗外接過那卷用密封筒裝著的奏折,雙手呈給嬴政。
“陛下,是李相的信。”
嬴政心情正好,笑著接過。
“李斯這老貨,定是又要向朕匯報徹兒在咸陽的什么新發明了。”
“朕倒要看看,這次他又給朕帶來了什么驚喜。”
嬴政滿懷期待地拆開封泥,展開竹簡。
然而。
隨著目光的移動,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凝重,以及一抹難以察覺的……憂慮。
竹簡上,李斯詳細匯報了九公子在收到邊關戰報后的反應。
【九公子聞報,愁眉不展,寢食難安。】
【公子言:匈奴喧嘩無度,日夜不休,甚是……吵鬧。】
【公子嘆:此等噪嘴之音,擾亂大秦清凈,令人……難以入眠。】
【公子甚至發怒:這日子太苦了,連個午覺都睡不安穩。】
看到“難以入眠”、“睡不安穩”這幾個字,嬴政的手猛地一抖。
茶杯里的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了昂貴的羊毛毯上,但他渾然未覺。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趙高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縮在一旁,心里暗自琢磨:
難道九公子又闖禍了?
還是說,這封信里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嬴政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眉頭緊鎖,仿佛要把那竹簡看出花來。
“吵鬧?”
“難以入眠?”
“午覺?”
嬴政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得可怕。
忽然。
他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道精光,仿佛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
啪!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
“朕懂了!”
“朕明白了!”
“徹兒……徹兒這是在點撥朕啊!”
趙高被這一驚一乍的反應嚇了一跳,壯著膽子問道:
“陛下……您……您明白什么了?”
嬴政深吸一口氣,那雙威嚴的虎目中,此刻滿是感動與愧疚。
“趙高,你看。”
“徹兒說匈奴‘吵鬧’,說‘難以入眠’,你以為他真的是在說睡覺嗎?”
趙高茫然地眨眨眼。
不是說睡覺是說什么?
這九公子不是出了名的懶蟲嗎?嫌吵不是很正常嗎?
嬴政看著趙高那副蠢樣,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
“庸才!你也是個庸才!”
“徹兒若是只想睡覺,他在咸陽宮里,把耳朵一堵,誰能吵到他?”
“九原郡離咸陽一千六百里,就算是打雷也聽不見!”
“他說‘吵’,那是心里的‘吵’啊!”
嬴政站起身,在并不寬敞的車廂里來回踱步,語氣激昂。
“匈奴叩關,邊境不寧。”
“這就像是一只蒼蠅,一直在大秦的耳邊嗡嗡亂叫,雖然一時半會兒咬不死人,但它惡心啊!它煩人啊!”
“徹兒這是在告訴朕,現在的防守策略,太軟了!”
“我們只是修長城,只是被動防御,就像是捂著耳朵睡覺,雖然聽不見了,但蒼蠅還在!”
“所以徹兒‘睡不著’!”
“他是在為大秦的邊患而憂心忡忡,夙興夜寐啊!”
“他說‘連午覺都睡不安穩’,那是他在自謙!那是他在告訴朕,只要匈奴一日不除,大秦就一日不得安寧,朕的大秦……就永遠睡不了一個安穩覺!”
說到動情處,嬴政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朕還在路上游山玩水,還在享受這水泥路的舒適。”
“可朕的徹兒,身在咸陽,心卻在九原!”
“他比朕……更懂這天下的疾苦啊!”
趙高聽得目瞪口呆。
他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去一個雞蛋。
這……
這也能圓回來?
九公子明明就是懶!明明就是嫌煩!怎么到了陛下嘴里,就成了“憂國憂民”、“深謀遠慮”了?
這濾鏡是不是開得太厚了點?
就在嬴政自我感動得一塌糊涂的時候,車外又傳來一陣更加急促的馬蹄聲。
“報——!”
“九原郡蒙恬大將軍絕密軍情!死諫血書!”
“十萬火急!擋路者死!”
這一聲吼,帶著濃濃的血腥氣和悲憤,讓整個車隊都為之一滯。
嬴政的臉色一變。
“蒙恬?死諫?”
“快!呈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