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榑性情越發(fā)暴躁,抵觸教育,說到底,根源就在于朱榑不想離開大明,去海外封國,而不想離開大明的根源,那就是無憂無慮,想干嘛干嘛,全天下就沒幾個人能管得著。
海外?
不是蠻荒,就是蠻夷。
什么心理不平衡,什么個人私欲,都只是誘因、借口,朱榑真正的目的,是通過擺爛來證明自己不適合去海外。
顧正臣學(xué)習(xí)過心理學(xué),對朱榑這種簡單的心理,遮掩的目的,笨拙的方式,一眼就能看出來。但同時,朱榑也有著矛盾的心理,他渴望被肯定,渴望被認可。
這種既希望被肯定又逃避現(xiàn)實的雙重心理相當(dāng)脆弱,一旦走向極端,就很容易出現(xiàn)兩種情況:
其一:被肯定了,沾沾自喜,誰都不放在眼里。
其二:被懲罰了,自暴自棄,否定自我,然后性情兇暴,誰說也不改,一條道走到底。
為了矯正朱榑,顧正臣也算是用盡了心思,最終選擇在甘州,借助鎮(zhèn)撫司的問題,選擇了一場來自百姓的洗禮,用百姓的認可、渴望、寄托,填補朱榑的茫然,給他放權(quán),讓他敢于擔(dān)當(dāng),敢于作為,讓他出面,接受百姓的千歲高呼。
而這,是一種群眾的擁戴,是來自子民的一股力量。
它足夠讓一個懦夫,成為英雄。
足夠讓一個逃避的人,堂堂正正地站在這里,揮舞著手臂承擔(dān)下來所有人的希望。
他要當(dāng)星光,給所有人送去美好。
所以,他未來可以是個王!
蛻變的過程極其微妙,就那么一瞬間。
站了出來,抗下了,人就走到了這一條路上來。
退縮了,回避了,未來也就這樣了,不堪大用。
只是顧正臣有些頭疼,朱楨沒問題,老六現(xiàn)在能文能武,還相當(dāng)謙虛老實,性格也不錯,知道事理,未來開國沒啥可以擔(dān)心的。
但解決了朱榑,還有朱梓、朱檀這兩個……
朱梓還好,說到底就是膽小怕事,往死里練,帶戰(zhàn)場上鍛造下,心理承受能力總歸能上來,可朱檀這個家伙,屬于那種心思賊多的人,見勢不妙,他就能裝孫子,老實巴交讓人以為他安分守己了。
可一旦看不住,一旦缺乏管教,他立馬就恢復(fù)本性,該張揚就張揚,該胡鬧就胡鬧,主觀能動太多了,想到哪是哪,不考慮過程與后果。他若是開國,沒人盯著,第一天端坐跟個人似的,第二天就敢強搶民女,第三天就敢找人教一教房中術(shù),第四天就去喊人煉丹要長生了……
“收拾了一個,還差一個更難收拾的啊……”
顧正臣很是郁悶。
老朱啊,你兒子多也就是了,怎么一個個都那么能折騰……
陜西行都司、甘州五衛(wèi)主要將官全部入獄,雖然有朱棣、沐春、徐允恭等人控制局面,但畢竟人生地不熟,民情軍情都不甚了解,短時間還能撐一撐,時間長點,就容易出問題。
于是,朱棣找來聶緯詢問:“先生暫時相信你,本王也暫時相信你。現(xiàn)在,你來擬一份名單,將行都司、甘州五衛(wèi)之中清廉可用之人告知,提出來處理行都司事。”
聶緯看著朱能要準(zhǔn)備筆墨,皺了皺眉頭,言道:“其實,沒必要擬名單。”
朱棣凝眸:“何意?”
聶緯直言:“整個行都司、甘州五衛(wèi)之中,唯一一個沒有任何疑點,都公認的清廉愛民愛兵之人,只有一個,那就是甘州中衛(wèi)指揮使劉可。至于其他人,不徹底查一遍,誰也說不清楚。”
朱棣不解:“這個劉可就沒任何污點?”
聶緯回道:“他除了一個尚未出閣的女兒之外,再沒有親人,不曾續(xù)弦,即便是貪,又貪給誰去?何況此人是出了名的良善之人,曾多次拿俸祿接濟困難的軍士家眷。”
朱棣聽聞之后,對朱能道:“你帶人去劉可的家中查探,要仔細徹底。”
朱能了然,行禮離開。
聶緯也知道,既然所有人都被抓了,那就應(yīng)該清查之后才放出來,該走的程序,總需要走一遍。
朱棣翻閱著行都司文書,問道:“甘州良田不少吧,為何糧食一直不能自給自足?”
聶緯長嘆息……
鎮(zhèn)撫司。
顧正臣將卷宗合了起來,疲憊地坐在椅子里,微微瞇起的眼睛里,時不時閃過一絲殺氣。
朱棣進入大堂,對顧正臣道:“七弟似乎很是用心,滿面紅光,大不同于往日。先生這次委以重任,倒是激發(fā)了他的擔(dān)當(dāng)。”
顧正臣揉了揉眉心:“他能安心做事,我就放心了。行都司那里如何了?”
朱棣回道:“通過調(diào)查,甘州中衛(wèi)指揮使劉可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是個清廉正直之人,朱能在他的書房里,發(fā)現(xiàn)了《航海八萬里》,還有先生早年間的畫像,包括一些格物學(xué)院舊本教材。”
顧正臣強打精神:“這么說,我倒想見見他了。”
朱棣從袖子里拿出一份輿圖,攤開道:“見劉可不急,先生,甘州這里,古稱張掖,漢唐時曾是魚米之鄉(xiāng)、桑麻之地,雖說后來荒廢,許多良田改了草原,但黑河依舊,河水充沛,支流頗多,兩岸可供耕作的田畝并不少。”
顧正臣看著輿圖,問道:“你想說什么?”
朱棣呵呵一笑:“弟子想說,東北大開發(fā)不過癮,咱們要不要再來一次西北大開發(fā),總靠開中解決剩下的糧食缺口,不利長遠。何況,絲綢之路一旦打開,商人涌了進來,沒有大量的糧食供應(yīng),這絲路如何能走得遠,如何能繁榮?”
顧正臣的目光落在了輿圖上的黑河之上。
黑河從祁連山一路流淌,穿過甘州,曲折向北,最終進入沙漠中的亦集乃,更有若干支流,讓河西之地生機勃勃。
這條黑河,也叫張掖水,但它還有個更有廣為人知的名字:
弱水。
亂云天一角,弱水路三千。
還有曹雪芹著名的那一句: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西北大開發(fā)嗎?
這可不容易。
顧正臣抬起頭,對朱棣道:“你是想,推遲對瓦剌的作戰(zhàn),轉(zhuǎn)而先開發(fā)黑河兩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