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畿藍田縣。
作為皇帝欽點的第一個新政試點,此地的空氣冷得能把人骨頭凍裂。
縣衙門口。
縣令崔銘領著一眾縣吏,垂手而立,脖子縮在衣領里,不知是冷還是怕。
崔銘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年紀輕輕便主政京畿要地,前途無量。
但現在,他只覺得脖頸發涼。
“特使大人到——!”
高亢的唱喏聲劃破寂靜。
一隊黑甲羽林衛簇擁著一輛馬車,停在縣衙前,甲胄森然,殺氣撲面。
顧遠自車上走下。
他換了一身干練的黑色勁裝,腰挎天子劍,目光掃過眾人,沒有半分溫度。
“下官藍田縣令崔銘,參見特使大人!”
崔銘立刻上前,躬身長揖。
“崔縣令。”
顧遠的聲音平直,“本官奉旨推行新政,這是圣旨與公文。”
“即刻起,藍田縣所有政務,由本官接管!縣衙上下,全力配合清丈田畝,有違者,以抗旨論處!”
崔銘的腰彎得更低。
“下官……遵命。”
顧遠不再看他,徑直踏入縣衙大堂,在主位上落座。
“來人!”
“在!”一名羽林衛校尉上前。
“立刻張貼告示,曉諭全縣!三日之內,所有田主,無論官民,攜田契戶籍,到縣衙登記名下田產!逾期不至者,田產充公,本人流放三千里!”
“是!”
校尉領命而去。
崔銘站在堂下,聽得心頭猛跳。
這位顧特使,一上來就下死手,不留半點余地。
接下來的三日,藍田縣死氣沉沉。
告示貼滿全城,縣衙的登記處卻空無一人,只有幾個老農戰戰兢兢報了自家幾畝薄田。
真正的大戶,一個沒來。
縣內最大的士紳,王員外府上,人聲鼎沸。
“欺人太甚!一個寒門豎子,也敢在咱們頭上動土?”
“崔縣令那邊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崔縣令也是世家出身,豈會幫著外人?他已派人回長安求援,讓我們拖著,看那姓顧的能奈我何!”
“對!就拖死他!法不責眾,他敢把我們都抓了不成?”
一群士紳很快達成共識:拖。
他們不僅自己不去,還派人去村里放話,誰敢去縣衙登記,就收回佃田,全家滾蛋。
田畝清丈,徹底陷入停滯。
縣衙內,崔銘看著紋絲不動的顧遠,心中冷笑。
到底是個年輕人,以為一道圣旨就能翻天?
在藍田,我們士紳織成的網,比天大!
他以為顧遠已是黔驢技窮。
但他錯了。
第四日,天剛破曉。
就在王員外等人準備看顧遠笑話時。
數百黑甲羽林衛,如猛虎下山,踹開了王府大門!
王員外正摟著小妾酣睡,被甲士從被窩里一把揪出,衣衫不整地拖到院中。
“顧遠!你敢!”
王員外又驚又怒,指著顧遠大罵:“老夫乃朝廷冊封的員外郎!你無憑無據,憑什么抓我!”
“憑據?”
顧遠冷笑,將一份卷宗甩在他臉上。
“自己看!”
王員外撿起卷宗,只一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他勾結前任縣令,侵吞公田,偽造田契,甚至為搶風水寶地,逼死三條人命的全部細節!時間,地點,人證,物證,一應俱全!
這些事,他自認天衣無縫,顧遠怎么可能知道?!
“污蔑!這是污蔑!”王員外聲嘶力竭。
“帶人證。”顧遠淡漠道。
兩個被打斷了腿的家丁被拖了上來,跪在地上,哭嚎著將王員外的罪行抖了個底朝天。正是前兩日奉命去鄉下威脅佃農的惡仆。
“把他家地窖,給我抄了!”
顧遠再下令。
很快,羽林衛從一處隱秘地窖中,抬出十幾箱金銀,和一整箱偽造的官印、空白田契。
鐵證如山!
“王員外。”顧遠走到他面前,俯視著癱軟在地的肥胖身軀,“本官以侵占公田、偽造官印、草菅人命、對抗新政四項罪名,將你正法。”
“你,可有話說?”
王員外徹底崩潰,一股騷臭彌漫開來。
他想不通。
顧遠根本不按規矩來!他不查田,他直接查人!
這三天,他根本不是在等,而是在查!
“不……別殺我……我招!我全都招!藍田所有士紳的隱田我都……”
“晚了。”
顧遠吐出兩個字,不帶一絲情緒。
“拖出去,斬了!”
“首級懸于縣衙門口,以儆效尤!”
“是!”
甲士拖著屎尿齊流的王員外就往外走。
在場的其他士紳,全都嚇得魂飛魄散,看著顧遠那張年輕冷酷的臉,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這不是文官!
這是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顧遠沒理會這群軟骨頭。
他轉身,走上王府臺階,對著外面越聚越多的百姓,朗聲開口。
“鄉親們!”
“本官奉旨而來,只為一件事!把被貪官劣紳搶走的土地,還給你們!”
“自今日起,王家所有田產,一律充公!”
“同時,本官在此立下規矩!”
顧遠的聲音傳遍全場。
“凡主動到縣衙,舉報其他士紳隱匿田產,經查證屬實者!所舉報之田地,本官做主,分你一半!全家免賦三年!”
話音落下,人群先是死寂。
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嘩然!
舉報……就能分地?
還能免稅?
就在這時,一名校尉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走出,高高掛在王府旗桿之上。
王員外死不瞑目的頭顱,在晨風中搖晃。
這顆人頭,像一記重錘,砸碎了所有人的猶豫。
欽差大人,是玩真的!
他真敢殺官!
他真會分地!
“噗通!”
一個佃戶猛地跪下,對著顧遠拼命磕頭。
“青天大老爺啊!小的要舉報!李家在南山藏了三百畝水田,全都沒上報!”
這個聲音,像一顆火星,點燃了干柴。
“我也舉報!趙家在河東有兩百畝桑田!”
“孫家!他們把五十畝地偽造成了荒山!”
人群,徹底沸騰!
被壓抑了太久的怒火,一旦有了宣泄口,瞬間化為燎原之火!
縣令崔銘站在角落,看著眼前失控的場面,手腳冰涼。
藍田的天,塌了。
而那個站在臺階上,神情冷漠的年輕人,就是親手捅破天的人。
顧遠看著下方一張張狂熱的臉,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了崔銘身上。
用百姓斗士紳,只是第一步。
他緩緩走下臺階,徑直來到崔銘面前,聲音不大,卻讓崔銘如墜冰窟。
“崔縣令。”
“下官在。”
“聽說,你是清河崔氏的人?”
顧遠笑了笑,那笑容讓崔銘亡魂皆冒。
“很好。”
“藍田的賬算完了,也該算算你們崔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