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龐,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大殿內所有的議論聲,所有的呼吸聲,都在這一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
整個含元殿,死寂。
“顧……顧遠?!”
不知是誰失聲喊了出來,帶著見鬼般的顫音。
轟!
人群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瞪著那個本該在地獄里哀嚎的人,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不是在天牢嗎?!
他怎么出來了?!
還穿上了紫袍?!
那可是三品大員才能擁有的榮寵!
李林福臉上的笑容,寸寸龜裂,最后徹底凝固。
他死死盯著那個意氣風發,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的年輕人,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自己明明已經安排了人去天牢“照顧”他,皇帝也默許了這一切!
為什么?
為什么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陛下駕到——!”
宦官尖利的唱喏聲,將李林福從失魂中驚醒。
李隆基邁著龍步,走上高臺,在龍椅上緩緩坐下。
他掃了一眼殿下百官那一張張石化的臉,最后目光落在面色慘白的李林福身上,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眾卿。”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大殿里回響。
“今日,朕有一事,要向天下公布。”
“罪臣顧遠,獄中上萬言書,剖析我大唐稅賦積弊,直陳興國安邦之策。朕,覽之,一夜未眠!”
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威!
“其所言‘官紳一體納糧,清丈天下隱田’之法,乃富國強兵之基石,安邦定國之良藥!”
“朕,意已決!”
“自今日起,當行此新政,以固我大唐萬世基業!”
這番話,如同一萬道驚雷,在含元殿內同時炸響!
所有官員,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門閥的,腦子都懵了。
官紳一體納糧?!
清丈天下隱田?!
這他媽是要我們的命根子啊!
十年寒窗,金榜題名,為的不就是這份免稅免役的特權?
坐擁千頃良田,不納一粒米,不繳一文錢,這才是人上人!
現在皇帝一句話,就要把我們最大的依仗給奪走?還要把祖上藏了幾百年的地契都給翻出來?!
這比殺了我們還難受!
“陛下!萬萬不可啊!”
吏部的一位老侍郎,頭發花白,第一個沖出隊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此乃動搖國本之舉!祖宗之法萬萬不可變!若強行此政,天下士族離心,必將大亂啊!”
“是啊陛下!請三思!”
“我等官紳乃國之棟梁,優免賦稅乃歷朝慣例,豈可因一狂徒之言而輕廢?”
“清丈田畝,必將勞民傷財,引得地方怨聲載道,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瞬間,大殿里黑壓壓跪倒了一大片。
哭聲,諫言聲,叩首聲,混成一片,仿佛天塌地陷。
李林福也終于從極致的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
這已經不是他個人的榮辱,而是整個士族階級的生死存亡!
他猛地出列,重重跪倒在地,聲音沉痛如杜鵑泣血。
“陛下!顧遠此議,看似為國,實則禍國殃民!”
“他這是要將我大唐百年的根基,連根拔起!他這是要讓我等與國同休的世家門閥,無立錐之地啊!”
他抬起頭,眼中迸發出怨毒的殺意。
“此等亂國酷吏,其心可誅!臣懇請陛下,立刻將此獠斬首示眾,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請陛下斬殺顧遠,以安天下!”
他身后,數十名核心黨羽立刻跟著齊聲高呼,聲浪幾乎要掀翻含元殿的屋頂。
這哪里是上朝?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逼宮!
龍椅上,李隆基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著下面一張張或悲憤、或激昂的臉,這就是他將要面對的阻力,這就是盤踞在大唐龍體上的毒瘤。
他的目光,投向了風暴最中心的顧遠。
只見顧遠,在這一片滔天聲浪中,依舊站得筆直如松。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畏懼,反而有一種看戲般的玩味。
“諸位大人,哭完了嗎?”
顧遠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所有的嘈雜。
“說完了,就該輪到我了。”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了那份厚厚的,由大理寺卿親手蓋印封存的罪證總錄。
“陛下!”
他高高舉起卷宗,目光掃過全場。
“這是臣從戶部查抄的罪證,但這上面,可遠不止楊釗一個人的名字!”
他翻開一頁,視線精準地鎖定在剛才哭得最響的那個吏部老侍郎身上。
“比如,吏部王侍郎。”
王侍郎的哭聲戛然而止,渾身一僵。
“王大人剛才說祖宗之法不可變。那不知,王大人在京郊強占民田三百頃,掛在遠房侄子名下逃稅,逼死三戶平民,是哪位祖宗傳下的法?”
王侍郎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遠又翻了一頁,看向另一名剛才高喊“勞民傷財”的官員。
“又比如,工部李員外郎。你哭喊清丈田畝會勞民傷財。那不知,你將疏浚運河的三十萬貫公款,挪用兩成,在洛陽修建豪宅,又算是為國分憂,還是為己分憂?”
那李員外郎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對!就是這樣!恨我吧!都來恨我吧!】
【仇恨值越高,系統結算的KPI才越爆炸!十個億我來了!】
顧遠心中狂喜,臉上卻是一片冰冷的嘲諷。
他目光如刀,最后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李林福身上。
“你們哭著喊著,說官紳一體納糧是動搖國本。我看,蛀空國庫,魚肉百姓,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
“你們口口聲聲,要陛下殺我,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顧遠發出一聲冷笑。
“我看,是安你們這群國之碩鼠,那顆永不滿足的貪婪之心吧!”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哭天搶地的官員,此刻全都成了啞巴,一個個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朝服。
李林福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瘋子!這個顧遠,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不是要查案,他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同歸于盡!
“夠了!”
龍椅上的李隆基,終于發出了一聲怒喝,恰到好處地扮演著那個被逼到極限的皇帝。
“此事,不必再議!”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顧遠,用盡全身力氣,宣布了那道早已準備好的旨意。
“朕意已決!”
“即刻起,新設‘欽命清丈天下田畝、核定官紳納糧特使’一職,由顧遠擔任!官秩正三品,賜紫金魚袋!”
“另,撥羽林衛三百,歸其調遣!”
皇帝的聲音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凡有阻撓新政者,無論官職,無論身份——”
“先!斬!后!奏!”
最后四個字,如同四座大山,轟然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滿朝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那個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輕人。
他贏了這一局。
但從今天起,他也將活在天下所有士族門閥無休止的暗殺、彈劾和陰謀算計之中,永無寧日。
顧遠迎著那一道道淬毒的目光,心中卻是一片滾燙。
來吧!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陰謀詭計多,還是我顧遠的刀,更快!
他撩起紫袍,單膝跪地,領旨謝恩。
“臣,領旨!”
聲音洪亮,決絕,無所畏懼。
當他轉身離開大殿時,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后那數百道目光,幾乎要將他的身體燒成灰燼。
他笑了。
發自內心的,燦爛地笑了。
第一步,完美達成。
他走出殿門,抬頭看向了東北方向。
“接下來,是時候去拜訪一下五姓七望之首,清河崔氏了。”
“王侍郎,你家的祖墳,我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