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議之后,閻赴與張居正并未休息,而是徑直趕往城外的重型輜重倉庫和校驗場。
大戰在即,武器裝備的可靠性關乎全軍存亡。
倉庫區戒備森嚴。
閻赴隨機抽查。他走到一架改良后的重型火炮前,仔細檢查炮膛內壁的鏜線是否光滑均勻,炮閂閉鎖結構是否嚴密。
隨后下令試射。
炮手裝填、瞄準、擊發。
轟隆一聲巨響,炮彈精準命中遠處標靶,炮身穩如泰山,后坐力被新型炮架有效吸收。
閻赴緩緩點頭。
“每門炮,發射十次后必須冷卻清膛,檢查藥室,絕不可大意!”
接著,他檢查新式噴火槍。
工匠演示,點燃引信,按壓皮囊,一條熾熱的火舌噴出數丈遠,粘稠的火油附著在草人上猛烈燃燒,經久不熄。
閻赴彼時愈發肅然。
“此物近戰威力巨大,但射程短,易引火上身,操作手需格外謹慎,務必配足掩護。”
來到投石機陣地,工匠演示空爆破片彈的發射。
通過調節引信長度,炮彈在預設高度凌空爆炸,預置的鐵珠碎瓷如雨點般覆蓋下方區域。
閻赴仔細觀察爆炸效果和破片分布,要求進一步優化引信可靠性,確保空爆時機精準。
最后是燧發槍的抽查。
閻赴隨機從一批剛運抵的燧發槍中抽取一支,交給一名熟練射手。
裝藥、裝彈、壓實、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槍聲清脆,遠處靶子應聲而穿。
閻赴又令其連續射擊十次,記錄啞火次數,并檢查燧石磨損情況。
結果顯示,啞火率已控制在較低水平。
張居正的倒也沒意外閻赴的謹慎仔細。
此乃黑袍軍克敵之本,質量萬不可松懈。
隨后閻赴事無巨細,張居正則詳細記錄問題,責令相關工匠立刻整改。
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鋼鐵的味道,一種大戰前特有的緊張與專注籠罩著整個校驗場。
與此同時,明軍大營中軍帳內,胡宗憲也與眾將商議。
一位總兵神色肅然。
“督憲,黑袍賊火器雖利,然兵力單薄,利于速戰,我軍當發揮兵力優勢,以騎兵集群沖陣,只要貼近廝殺,其火器便無用武之地!”
“不錯!可命宣大騎兵為先鋒,薊鎮精騎側翼包抄,一鼓作氣,沖垮其陣!”
正當眾人議論時,監軍太監馮戶陰惻惻地開口。
“胡督憲,諸位將軍,正面沖陣,固然是王道,然,閻赴此獠狡詐,必有防備,咱家以為,與其待其準備充分,不若先發制人,昔日仇鸞帶兵之時他們能夜襲,咱們為何不能?選派死士,趁夜摸營,縱火焚其糧草,亂其部署!若得其便,或可直搗其中軍!即便不成,也能擾其軍心,令我軍明日決戰,占得先機!”
胡宗憲眼中精光一閃,沉吟片刻,點頭。
“馮公公此計,甚合兵法奇正相合之道,著令選鋒營,即刻挑選敢死之士五百人,備足火油、火藥,三更時分,夜襲黑袍軍大營。”
天色漸漸暗沉,最后一抹夕陽的余暉被地平線吞噬,河南府平原陷入一片朦朧的灰暗。
凜冽的寒風刮過枯草,發出嗚嗚的聲響。
在距離黑袍軍大營約三四里外的一處低矮土丘后,幾個蜷縮著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這是明軍派出的夜不收哨探,他們已經在此潛伏了大半天,啃著懷里凍得硬邦邦、能硌掉牙的糙米團子,就著皮囊里冰涼的冷水勉強下咽。
一個年輕的夜不收,嘴里嚼著冰冷的飯團,眼睛卻死死盯著遠方黑袍軍大營的方向。
只見那邊營火點點,隱約可見炊煙裊裊,更有一股濃郁的食物香氣,順著風向,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那可不是尋常米糧的味道,而是帶著油腥氣的肉香,甚至還夾雜著面食烤熟的焦香!
年輕夜不收使勁吸了吸鼻子,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低聲咒罵。
“他娘的,這幫黑袍賊,吃的倒是香!聞這味兒是羊肉湯配饃饃?比咱們過年吃得都好!”
他想起自己懷里那塊能當磚頭使的糙米團,心里更是憋屈。
同樣是當兵賣命,差距怎么就這么大?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夜不收,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聞言低喝。
“閉嘴,噤聲,想吃肉?等打下了河南府,自有你吃的,現在,把招子放亮點!”
他雖然呵斥,但自己肚子里也咕咕直叫,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黑袍軍大營的方向,眼神復雜。
他當兵十幾年,輾轉多個邊鎮,除了將領家丁,何時見過普通士卒能天天見葷腥?
刀疤臉老夜不收不再理會同伴的抱怨,抬頭看了看天色。
月黑風高,正是夜襲的好時機。
他縮回身子,對另一個同伴低聲開口。
“看清楚了,黑袍賊營寨規整,哨卡嚴密,但燈火之下的伙房區域確有松懈,他們如今正在用飯,正是防備最松懈的時候,你留在此處繼續監視,我去回報大人!”
夜色如墨,寒風刺骨。
兩股暗流,在漆黑的平原上悄然涌動。
黑袍軍這邊,閻天率領一千五百名精銳,人銜枚,馬裹蹄,借著微弱星光,沿著干涸的河床和丘陵陰影,悄無聲息地向明軍大營側翼迂回。
將士們緊握刀槍,背負火藥包,眼神警惕。
然而,在接近明軍外圍警戒線時,前方斥候發回信號,明軍哨卡林立,巡邏隊異常密集,營寨燈火通明,似乎早有防備。
閻天當機立斷,放棄強襲,改為在外圍發射火箭、點燃少數哨塔制造混亂后,迅速撤離。
幾乎在同一時間,明軍選鋒營五百死士,也在一名驍勇的把總帶領下,摸向黑袍軍大營。
他們同樣遭遇了嚴密的防御體系,黑袍軍不僅哨卡嚴密,更在營地外圍預設了絆索、鈴鐺乃至簡易的絆發雷區。
幾名明軍死士不慎觸發機關,引起警報,頓時警鑼大作,黑袍軍巡邏隊迅速反應,火把四起,箭矢如雨。
明軍把總見偷襲敗露,且黑袍軍反應迅速,陣腳不亂,深知難以得手,只得下令扔出火油罐點燃幾處帳篷后,倉皇撤退。
這個夜晚,雙方都試圖用夜襲搶占先機,卻又都因對手的嚴密防備而無功而返。
漆黑的曠野上,只留下幾處燃燒的殘火和零星尸體,昭告著更加殘酷的白晝決戰,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