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母子倆收拾東西的時候非常地小心翼翼,最關鍵的是手底下的動作還必須要快。因為從醫院回來之后,湯全名整個人一點精神都沒有,娘兒倆硬拉死拽才將他放到床上,他頭挨著枕頭,似乎就睡著了,這會兒他正躺在床上睡覺呢!如果不趕著收拾完,湯全名就醒了,看到他用慣了的這些鍋碗瓢盆菜刀......說不定會情緒奔潰,遭受更大的刺激,萬一有個好歹,他們娘倆可怎么辦?
突然秦小蛾隱約聽到低沉的悲凄之聲,似乎聲音就是從臥室傳出來的,她心中一震,扔下手中正在收拾的東西,就往臥室跑,推開門只見湯全名跪坐在地上,抱著裝過伊家八大碗菜譜的小箱子哭得老淚縱橫。
秦小蛾連忙跑過去一邊用言語安慰湯全名,一邊試圖把他拉起來,湯全名哭得那么傷心,身子覺的跟一譚泥一樣,哪兒拉得起來,便坐在一旁陪著他一起哭。
這時候,湯洋也趕來了,看到哭得如此傷心的爸、媽,不覺也掉下淚來,一家人抱頭痛哭了一場,各自發泄著心中的痛苦和傷感,甚至是憤悶。
事情發展到極壞的階段,必定會有向好的方向發展的苗頭,這是事物發展的規律之所在。因此自從那次大哭過一場之后,湯全名倒不像先前那樣——關閉了心門,杜絕了與外界溝通的一切渠道,有時候也愿意到外邊走走,見了鄰居也能打個招呼了,在家里有時候還會說上一兩句話,秦小蛾和湯洋都很為之高興。
但自此之后,湯全名再末涉足過木塔巷,也矢口不提伊家八大碗,秦小蛾和湯洋、王桂香更不敢提,怕湯全名再受刺激。之前伊家八大碗是湯全名的全部,是他的命根子,甚至在湯全名心里伊家八大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然而現在伊家八大碗卻成了湯全名一切痛苦的來源,木塔巷也成了他生活的禁區。他對不起師兄,對不起師父,更對不起伊家八大碗,曾經在師父面前賭咒發誓要把伊家八大碗發揚光大,傳承下去,可如今竟然親手毀了它,他每時每刻無不生活在痛苦之中,他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也無法正視眼前的現實,更無顏跟死去的師傅交代,只有沉浸在無邊無沿的痛苦之中的時候,他才覺得內心好受一些。
然而,現實不會因為某個人的痛苦而有所改變,反而會愈加地向更壞的方向發展。位于木塔巷巷尾的伊家八大碗早改了新顏,換了主人,門頭上雖仍是伊家八大碗的標頭,然而那字體早已不是質樸渾厚的毛筆字體,而是換成了具有現代氣質的印刷體,牌體還是塑料的,雖不粗糙,但很明顯少了幾分傳統的韻味,多了幾分現代的氣質;店內裝修更是充滿現代感的元素,處處透著整齊劃一的標準化模式,流水線打造的痕跡,店員服裝統一,桌椅板凳統一,甚至就連那給客戶倒水的水壺都一模一樣。這是除了南關占了三層樓的新木塔巷的新店地址外,又一家被打造而成的具有現代氣息的店。
事實上,標準化的一切,并未帶來完美的、一流的用戶體驗,食客們是有記憶的,對于美食,對于味道的深刻記憶,當他們吃習慣了湯全名精雕細琢,用心做成的菜品,更何況這味道已經延續了三十年,甚至更久的時間。當同樣一批人再來品嘗近似流水線操作出來的飯菜時,這種差距不可言而喻,這樣的對比不可謂不明顯。
當新伊家八大碗處在試營業階段的時候,菜品每天都有幾樣的是半價的,甚至在開業前的七八天內還有好幾個菜品是完全免費的,所以才形成了人山人海的局面,也營造了生意興隆的氣氛,這也讓賈四更加有信心,他離了湯全名,靠著相當雄厚的資金實力和四通八大的寬廣人脈,完全可以把伊家八大碗打造成享有國際聲譽的跨國餐飲企業。
然而,當開業的熱潮逐漸退場,當免費的餐品漸漸被高昂的價格代替,門庭若市的餐飲店,幾乎毫無任何轉折和征兆的從人山人海的排隊場面,變成了無人問津的空座虛位,哪怕賈四不惜花重金在各大媒體,甚到大街小巷鋪天蓋地、全天侯地展播以及張貼著新伊家八大碗的廣告,也無及于是,這樣的局面,是賈四史料未及的,氣得賈四直拍桌子,罵花重金請來的專門負責餐飲這塊的錢誠:“混賬,什么事都干不成,菜譜就擺在那?花了重金招了一大批廚師,為什么做不出像樣的菜,我再給你三天時間,干不出名堂就給我滾蛋。”
錢誠唯有點頭哈腰,賭咒發誓的份,多余的話也不敢說。然而,三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生意大局不僅沒有扭轉,反而越來越慘淡,賈四最討厭失敗,他曾經以廚師的身份,只身南下,走南闖北,借著改革開放的東風,一路披荊斬棘,高歌猛進,成了地產界的大佬。如今他以資深餐飲界的徒弟進入餐飲界,卻反向平平,甚至節節敗退,落了個無人問津的下場,這對于賈四來說簡單就是一種恥辱。他立馬召集了一幫有能力有學識的人開大會,在會議上人人各抒己見,個個獻計獻策。然而經過幾十個人,數十小時的討論,大家一致認為,其他人說的都只是隔靴搔癢,要徹底扭轉目前失敗的局面,只有請湯全名出山才是正道。
面對這樣的局面,賈四陷入了深深的憂愁和痛苦之中,他本以為這么多年過去了,再一次歸來,他可以完全替代湯全名,甚至在任何方面以絕對優勢以壓倒性的氣勢勝過湯全名,沒想到他在餐飲界,在作為廚師這一行,他和當年一樣是一個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他不僅成為不了一個合格的廚師,更無法將一個飯店經營下去,不是他沒有錢,也不是他沒有魄力,而是他缺少和湯全名一樣虔誠的態度,以及對八大碗的最深沉的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