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的手指在羊皮地圖上劃過,最終停在一處標注著密密麻麻等高線的狹長地帶。
許無憂順著那根白皙的手指看去,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小妹,這條路走不通。”許無憂粗糙的手指點在燕山小道的位置,“燕山小道,兩邊全是刀削斧劈的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不到兩丈寬的夾道。”
“這地方,別說四百個死士,就是四十個人埋伏在上面,往下頭扔石頭砸滾木,咱們這三十輛大車就得全交代在里頭,連個調頭退出來的余地都沒有。”
許無憂越說聲音越急。他是個直腸子,這種明擺著送死的地形,在他看來連考慮都不該考慮。
許清歡沒接話,只是把地圖卷起來,隨手扔進車廂角落的木匣子里。
她心里暗自腹誹:這古代的武將腦子就是直。王家那幫老狐貍既然花重金雇了死士,能不把京城到北境的地形摸透?他們要殺人,自然要挑個萬無一失的風水寶地。
她攏了攏身上的大紅斗篷,轉頭看向站在車轅旁的李勝。
“李勝。”
“屬下在。”
“帶上兩個機靈點的兄弟,拿上誠意伯府的對牌,去北門外頭的長亭驛站,還有十里堡的馬料場。”許清歡語速極快,“告訴掌柜的,咱們車隊要走官道,過居庸關。路途遙遠,草料、黑豆,全按市價的三倍給我收。”
“動靜必須要鬧大點,最好讓整個北郊的商販都知道,誠意伯府的慈安郡主,正大張旗鼓地準備從陽關大道去北境。”
李勝愣了一下,沒敢多問,抱拳應下。
“還有,”許清歡叫住他,從袖兜里摸出一份蓋著戶部鮮紅大印的通關勘合,順著車窗遞了出去,“拿著這個,去城門司把過居庸關的文牒辦了。遇到盤問的,就說咱們帶了貴重軍需,非官道不走。“
“誰要是敢攔,就把天子劍的名頭搬出來嚇唬他們。”
李勝雙手接過勘合,翻身上馬,帶著兩個人揚鞭而去。馬蹄聲在清晨的街道上漸漸遠去。
許無憂站在車窗外,看著李勝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疑惑更重了。
他雙手扒著窗欞,壓低嗓音:“小妹,你這是唱的哪一出?王家那四百死士正愁找不到咱們的行蹤,你倒好,直接派人去敲鑼打鼓地告訴他們咱們要走官道。這不是把狼往羊圈里引嗎?”
許無憂急得直搓手:“官道雖然寬敞,但咱們真要是正面撞上四百個不要命的死士,人家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們淹死,你剛才還說燕山小道不能走,現在又把行蹤全漏給官道,咱們到底走哪條路?”
許清歡靠在車廂的軟墊上,手里把玩著一枚銅錢,銅錢在指間翻飛,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大哥,你真當王家那些殘黨是沒腦子的莽夫?”她把銅錢拍在小幾上,“王家在江寧盤踞百年,根深蒂固。咱們許家在江寧是怎么把他們一步步逼上絕路的,他們心里比誰都清楚。”
“在他們眼里,你妹妹我,是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心機深沉的毒婦。”
許清歡說到“毒婦”兩個字時,語氣里沒有半點惱怒,反而是有著幾分理所當然。
她要的就是這個名聲,名聲越臭,那些自詡聰明的政敵就越容易聰明反被聰明誤。
“既然他們認定我行事詭譎,陰險狡詐。”許清歡抬眼看著許無憂,“那你覺得,一個陰險狡詐的人,會大張旗鼓地告訴天下人,我要走官道嗎?”
許無憂愣住了,腦子轉了兩個彎,才有些遲疑地開口:“你的意思是……他們會覺得你在聲東擊西?”
“沒錯。”許清歡端起旁邊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我越是高調地采買官道上的物資,越是把通關文牒辦得人盡皆知,王家那個領頭的死士首領,就越會覺得這是個幌子。”
“他估計會認為,我故意把他們的視線吸引到官道上,實則是為了掩護車隊從小路溜走。”
許清歡放下茶盞,瓷器磕在木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居庸關前百里,能繞開官道的小路,只有一條。”
許無憂倒吸了一口涼氣,脫口而出:“燕山小道!”
“對。”許清歡理了理袖口,“他們會把那四百主力,全都埋伏在燕山小道兩側的懸崖上,吹著冷風,啃著干糧,眼巴巴地等著咱們這頭肥羊鉆進一線天。”
許無憂這才恍然大悟,后背冒出一層冷汗。若是剛才真聽了他的,為了避開官道的眼線去走小路,那才是真正的一頭扎進了王家布下的死局。
“那咱們……”
“咱們就堂堂正正地走官道。”許清歡打斷他,語氣平穩,“官道上就算有探子,也只是幾個放風的嘍啰。
“等他們發現咱們真的走了官道,再想把燕山小道上的主力調回來,咱們的車隊早就過了居庸關了。”
“不過嘛,哥,你要在小道上......”
許清歡低聲在許無憂耳邊吩咐了些什么。
聽完,許無憂咽了口唾沫,看著自家小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只覺得這腦子轉得比北境的風還要割人。
“小妹啊,你可真毒啊!”
……
京城北郊五十里外,一處荒廢多年的山神廟。
廟頂的瓦片早就掉得七七八八,幾根粗壯的橫梁裸露在外頭,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廟里供奉的山神像缺了半個腦袋,泥胎上的彩繪剝落,露出里頭枯黃的麥秸稈。
廟外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坐著幾百號人,這些人全都穿著灰撲撲的短打,手里拿著磨得锃亮的刀劍,沒人說話,只有磨刀石摩擦刀刃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咳嗽。
廟堂正中央,生著一堆火,干柴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響,火光映照在一個刀疤臉男人的臉上。
這男人叫王猛,是王家旁支的一個狠角色,也是這四百死士的首領,他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火堆旁的灰燼里胡亂劃拉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廟外傳來。
一個身材瘦小的漢子快步跑進廟堂,單膝跪在王猛面前,連氣都沒喘勻。
“頭兒,京城那邊有動靜了。”探子壓低聲音,語速極快,“許家的車隊已經出了北門。那個叫李勝的護院頭子,帶人在長亭驛站和十里堡大肆采買草料和黑豆,出的價錢是市價的三倍。”
“他還拿著戶部的勘合,去城門司辦了走官道過居庸關的通關文牒,現在整個北郊的商販都在傳,許家那丫頭要走陽關大道去北境。”
王猛手里的樹枝停在半空。
他盯著火堆,火苗舔舐著干柴,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走官道?”王猛冷笑一聲,把手里的樹枝扔進火堆里,“許家那丫頭,在江寧把咱們主家坑得連根拔起,她那肚子里裝的全是壞水。”
“她會這么老實地走官道?”
探子低著頭,沒敢接話。
王猛站起身,走到那尊破敗的山神像前,伸手拍了拍泥胎。
“大張旗鼓地買草料,辦文牒,生怕別人不知道她要走官道。這叫什么?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王猛轉過身,看著廟外那些正在擦拭兵器的死士,“她故意鬧出這么大動靜,就是想把咱們的視線全引到官道上。”
“等咱們在官道上設下埋伏,她早就帶著車隊從小路溜了。”
探子抬起頭:“頭兒,那咱們現在怎么辦?”
“居庸關前,能繞開官道的,只有燕山小道。”王猛走到火堆旁,一腳踢散了燃燒的木柴,火星四濺,“傳令下去,所有人帶上干糧和絆馬索,立刻拔營。”
“去燕山小道兩側的崖壁上埋伏,只要許家的車隊進了那條夾道,就給我往下砸石頭,放冷箭。”
“我要讓許家那丫頭,連人帶車,全砸成肉泥,給咱們王家滿門老小陪葬!”
眾小弟們聽此,互相對視一眼,皆是驚嘆:
“哈哈哈哈哈哈,頭!真是好計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