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奶茶店的玻璃門,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裹挾著芝士奶蓋的咸香與蜜桃烏龍的清甜撲面而來。墻面被刷成溫柔的淡紫色,幾串暖黃色的星星燈從天花板垂落,在木質吧臺上投下斑駁光影。角落里的綠植藤蔓沿著墻面肆意生長,葉片間掛著便利貼拼成的愛心墻,密密麻麻寫滿了少年們青澀的心愿。
弧形卡座區用粉白格子布簾隔開,每張桌子上都擺著小巧的陶瓷花瓶,插著新鮮的洋桔梗。幾個扎著馬尾的女生窩在軟墊里,捧著漸變色的果茶對著手機鏡頭笑鬧,玻璃杯里的氣泡水不斷升騰著彩虹色的光暈。靠墻的書架上擺滿了漫畫和手賬本,偶爾有人抽出一本,指尖不經意間與鄰座觸碰,驚起一片慌亂的書頁翻動聲。
“程郝然,這里!”
循聲望去,南辛坐在靠窗的位置,對著我招手。而許邑正低頭含著吸管,半口奶茶在嘴里,眼睛卻朝著我看來。
“今天怎么想約在奶茶店?”我邊坐邊問道。昨晚南辛突然在“我們仨”的群里邀約,今天放學后聚聚,本以為她是約著一起看小不點,沒想到她下一秒竟然是約在奶茶店呢。
“沒有呀,想喝奶茶了呀。”南辛一臉陽光,“對了,你要喝什么奶茶?”她把桌上的點單牌推到了我的面前。
“來個抹茶吧。”我匆匆一瞥,說道。
“我去買,你們先聊。”她直接從高腳椅上跳下來,奔向了柜臺。
目送南辛的背影,我把目光挪向了叼著吸管的許邑,他今天看上去和南辛一樣,神采奕奕的。
“南辛和你說什么嗎?是有什么喜事發生嗎?”我用手推了推許邑的手臂肘,好奇追問。
“她不是說了嗎?想喝奶茶了呀。”許邑用力咽下口中的奶茶,刺激的冰涼讓他忍不住瞇起了眼睛,“能有啥喜事呢?”
我晃了晃腦袋,目光移向了站在不遠處的柜臺前的南辛。
操作臺后的咖啡機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店員小哥手腕翻飛,將綿密的奶泡拉成可愛的小熊圖案。當陽光斜斜穿過磨砂玻璃窗,整個空間都被染成蜂蜜色,氤氳的茶香與此起彼伏的歡笑聲交織在一起,像極了少年們藏在心底的甜。
“對了,你媽媽身體好點了嗎?”許邑打破了沉默。
“嗯,好了。”我隨口應付。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他們倆有什么事情瞞著我。
“你和你媽媽現在沒事了吧?”許邑似乎并沒有發現我的不快,又把話題繞到了我媽媽身上。
我眉頭微微一蹙,目光迅速地瞥了他一眼。他一臉真誠,沒有想要窺探和取笑,但我就是覺得他們對我不真誠,至少此時此刻是這樣的。
“你和你爸爸還有事嗎?”我故意反問。
許邑身子一愣,想來他毫無防備。但下一秒,他嘴角一上揚,身子朝我這里傾斜,湊近嘴巴,輕聲說道:“和你說個奇怪的事情,我爸爸竟然退出了我那個學習群。我看我那些老師都很抓狂。”說完,他揚起半邊的眉毛,盯著我,一臉的得意。
“退出群?”我反問,“那也不代表你爸爸不和你的那些老師聯系,獲取你的學習情況呀。他會不會使用聲東擊西的計策?”
“不會!”許邑回答得很堅定也很迅速。
許邑的得意凝固在暖黃的燈光里。我忽然注意到他校服領口別著一枚新的徽章,銀質月桂葉在蜜桃色光暈中一閃。如果沒有記錯,這是十一期間,他爸爸送他的長城的徽章,當初他還對我說,打死都不會佩戴,沒想到......
“你的抹茶珍珠。”南辛端著托盤突然出現,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洇濕了她手腕上的編織手鏈。
“什么時候新買的手鏈?”我盯著她的手鏈,好奇道。
“手鏈?”南辛一愣,隨后抬手,目光落在手腕上,笑著說,“我阿姨送我的。”
“是我爸爸現在的老婆。”她又補充道。
“吳老師嗎?”許邑驚問。
“對呀,就是給你做心理疏導的吳老師。你的吳老師。”南辛嬉皮笑臉地打趣。
“看來你已經接納吳老師了?”許邑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奶茶。
我意外地發現,他曾經如揉皺的宣紙,有著忽明忽暗血痂的嘴唇,此刻竟然變得如此濕漉,而且光滑。
“你不也是接納了你的爸爸嗎?你爸爸不也是接納了你的不優秀嗎?”南辛笑著反駁。
許邑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舌頭不停地舔著嘴唇,似乎那里還殘留著剛剛的奶茶。記憶中,停留在他嘴唇上最多的不是手指就是牙齒。他總是習慣性用手指去撕扯嘴唇上的皮,或者用牙齒去撕咬嘴唇上的皮。
看來他饒過了他的嘴唇。我握著南辛遞過來的奶茶,邊用拇指輕輕摩挲著邊暗自猜測。
“所以,你們今天約在奶茶店里是慶祝的嗎?”我終于忍不住,插嘴道。
“算慶祝吧,”南辛歪著腦袋,晃了晃手腕,那根編織的手鏈恰到好處地遮掩了她手腕處那些傷痕,“算為我們終于能看見自己的不完美,看見別人的不完美,也能接受自己和接受別人慶祝!”
“對,說出了我的心聲!”許邑大聲附和。接著他又撅起嘴巴,用力吸住吸管,狠狠吸了一口,“這茉莉奶茶很甜呀。”
“三分糖,就很甜了。”南辛接話。
我一愣,目光看向奶茶杯上貼的那張紙,突然被自己的拇指給驚呆了。曾經那如被砂紙反復打磨過的皮膚,甚至時不時滲著暗紅血珠的拇指,竟然消失了。意外加驚嚇,讓我嗖地把手湊到了眼前,仔細查看,并用食指反復摩擦,去感受曾經熟悉的粗糲。
咦,我是什么時候沒有摳拇指的?
我屏住呼吸,就像按住拇指處曾經的那些疼痛一樣,用力搜索。是媽媽住院的那段日子嗎?還是在聽到姐姐說關于爸爸和小章魚的故事,抑或看到陽臺的小章魚?
不管怎樣,我就是沒有再摳我的拇指了。
“嗨,”我大喊道,“你們看!”我舉起了我的右手。
許邑和南辛顯然被我的舉動給嚇到了,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突然伸到他們眼前的右手。
“我的拇指沒有傷痕了。”我興奮得有點語無倫次,“不,是我好像不再摳我的拇指了。”
“來,為你恢復的拇指干杯!”許邑舉起奶茶杯,對著我調皮地眨眨眼。
“來,為你恢復的嘴唇干杯!”我也同樣舉起了奶茶杯,笑著回禮。
“還有我,為我手上的編織手鏈干杯!”南辛的奶茶杯湊了過來。
我們三個人相視一笑,哈哈大笑。
“來,讓我們為看見自己,從未被定義,慶祝!”南辛再次高高舉起了奶茶杯。我第一次發現,她笑起來還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暮色給奶茶店的玻璃幕墻鍍上蜜糖色濾鏡,霓虹燈牌“喜茶”在漸暗的天色里明明滅滅。穿水手服的女孩抱著課本推開店門,風鈴叮咚聲里飄出焦糖與茉莉混融的甜香。
“南辛,明天帶小不點出來玩吧,想它了。”
“我邀請你們明天陪我帶上小不點一起去我爸爸家玩。他為小不點寫的書明天就到了。對了,程郝然,你也可以帶上你的小不點章魚,讓我們認識一下。”
“好,我們都重新認識一下吧。”
“你好,南辛,我是程郝然,一個自己才是王者的男孩!”
“你好,程郝然,我是許邑,一個勇敢擁抱所有不完美的少年!”
“你好,許邑,我是南辛,一個向陽而生,手可摘星辰的女孩!”
后記:
當時針與分針在數字3與58之間形成微妙夾角時,我的手指終于離開鍵盤。顯示器幽藍的光暈里,懸浮著二十一萬字的重量。這串由0與1構筑的生命密碼,承載著無數個在夜色中蘇醒的靈魂——就像此刻窗外未眠的星辰,總在人間熄燈時分才敢舒展光芒。
決定寫這本書的契機,始于這些年聽到的故事和接觸的青少年案例,更是源于我自己和我的孩子之間的親子關系。記得一次青少年成長講座,我向在座的青少年拋出一個問題——請說說你們身上的優點。結果現場一片鴉雀無聲。我慌亂又驚訝。問了幾位孩子。他們無不低頭輕聲說,我覺得自己沒有優點。聽到答案的瞬間,我竟然有種撲面而來的窒息感——到底是什么,讓我們的孩子看不見自己的優點,或者說是誰蒙住了我們孩子的眼睛,抑或是誰在定義我們孩子的優點呢?
這樣的孩子,我見過太多。他們背著大大的書包,卻裝不下自己真實的模樣;穿著統一碼數的校服,靈魂卻在尺碼之外生長。成績至上的標尺將少年們切割成整齊的方格,卻遺落了太多散落在坐標系外的璀璨星屑。于是我開始收集這些被折疊的人生——在來咨詢我的個案中,在我聽到的故事里,在我接觸的孩子中。
在這部以三個少年為主角的小說里,我選擇讓許邑、南辛、程郝然都以“我”的姿態發聲。不止一次有朋友建議我采用第三人稱來敘事,但我第一次固執地守護著這份內心的選擇。當許邑成績糟糕,活在爸爸的期待中,不止一次在自殺的噩夢中穿梭時;當南辛穿著二次元衣服,被人辱罵神經病,一次次選擇把美工刀劃向手腕時;當程郝然陷在姐姐的光芒中,被爸爸罵“廢物”,被媽媽作為她價值考核時——這些瞬間從來不是被觀察的客體,而是生命本身在野蠻生長。每個“我”都是打開平行宇宙的密鑰,在成績與排名的銅墻鐵壁之外,存在著無數個未被丈量的人生維度。
而我更是認為,每一個孩子都是自己的主角,都不可被定義,即便他們只是我筆下的人物,我也沒有資格去定義誰是主角,誰是配角。但現實生活中,我們大多數的人,都要用我們的期待和評判標準在定義我們的孩子,去看見我們的孩子,但事實上,我們每一個孩子都是星辰,都是大海,都是他們自己的光!
感謝這段時間陪伴我的陌生和熟悉的讀者們。感謝你們在我第一次嘗試在網絡上寫小說,留下你們真誠又鼓勵的足跡。我把這些看作是文字的相遇和連接,是故事的聆聽和續寫。
此刻新一天的晨光即將刺破夜色,而屬于少年們的星辰永遠懸停在最自由的緯度。或許真正的教育不是修剪生命成為預期的形狀,而是教會世界如何看見每一株植物與生俱來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