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注定就是個倒霉鬼!
每天準時響起的鬧鐘,今早竟然得了失語癥,啞了。
“起來!起床!你要遲到了!昨晚是不是又抖音直播了?要是你再管不住自己,今天開始,你所有的電子設備都將沒收!”
正夢到自己像電影里的功夫高手帶球過人,旁邊一個長頭發女生發出驚呼,爸爸的嗓門驟然響起,掃興地攪了千載難逢的一場好夢。
已經被噩夢包裹了一年多的倒霉鬼,好不容易有美夢來做客,還被硬生生地趕了出去。我假裝沒有聽到他那憤怒得可以穿透玻璃的聲音,緊閉眼睛,拼命把自己再次擠進剛剛的夢。
“許邑,聽不到我的聲音嗎?”
我跟著屋頂一起顫抖了一秒,夢碎了。但我并沒有覺得沮喪,緩緩地舒展身子,昂著腦袋,瞇著眼睛,嘴角上揚,回憶著剛剛的夢,想抓住這場意外的美夢里一鱗半爪的細節。帶球過人,凌空抽射......我如一位藝術家在創作,然后耳邊是班里成績最好的女孩的尖叫和歡呼聲,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空氣里彌漫著贊美和羨慕。
我笑了,感覺心中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在微微蕩漾。
“許邑!”
爸爸的聲音分貝明顯提高,驚得我臉上的笑意到處亂竄,心中的暖意瞬間飛灰湮滅。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乜斜著眼向左瞥了一下鬧鐘。
哦,天哪!
要遲到了。我跳下床,壓根就來不及去思考自己今天怎么會有這個膽子讓爸爸叫了一次又一次。我像一只陀螺,在小小的房間里亂轉,終于看到掛在書包上的校服,直接拎起,胡亂地往身上一套,扯過書包,直接沖進了外面的衛生間。
等我出來,餐廳空無一人,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和一份肉松雞蛋三明治,告訴我準備早餐的人的用心。迅速環顧,媽媽不在,在外企上班的她,每天為了碎銀幾兩,穿過大半個城市。爸爸端坐在沙發上,如雕塑。從他繃著的下巴,我能感受到他的忍耐力到了極限。但我依然拉開餐椅,坐下來,安靜地吃著早餐。
在做醫生的爸爸看來,早餐是人一天中最重要的,即便天塌下來,都要坐在餐桌前認真地吃早餐。這是他對自己的要求,也是對我和媽媽的要求,甚至是所有和他有著親密關系的人。
說真的,有時候我覺得他挺變態的。特別是在他用自己的情緒去控制所有人遵從他的要求時,我又會覺得他很可憐。爸爸為什么會有這么強的掌控欲呢?這個問題就像一個謎,在我的成長中發芽、生長,有時候會還會蔓延。
從小到大,至今我還沒有學會違背爸爸的對我的要求,任何要求。在這個家,爸爸的話就是圣旨,爸爸的要求就是法律法規,我和媽媽都失去了發言權。
哦,我那可憐的媽媽,她除了擁有每天早上給我準備早餐的權利之外,其余的似乎什么也做不了。我把最后一口美味的三明治塞進嘴里,拿起豆漿,一股腦灌進喉嚨,吃力地吞咽了幾秒鐘,用袖口胡亂地擦拭了一下嘴,起身,椅子歸位,把盤子和杯子拿進廚房。
“爸爸,我好了。”
我站在門口,目光怯怯地看著沙發的地方。
爸爸起身,繞過玄關,眼睛朝著餐桌輕輕一瞥,面無表情地拉開了鐵門。我跟在他后頭,腦海里倏地就跳出前晚夢見自己自殺的夢。夢境中的爸爸胡子拉碴,眼皮腫漲,蒼老得如一個枯槁老人。但剛剛,我分明看到他下巴刮得干凈,精神抖擻,一副社會精英的模樣呢。
原來,夢是反的。
跨出父親沉默的車門,眼前就是我的學校,新仁中學。此時正是上學時間,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我耷拉著腦袋,抿著嘴,夾在熱鬧的人群中。于我而言,學校的熱鬧于我似乎沒有多大的關系,習慣了被同學孤立和嘲諷,成績糟糕的我,早已沒有了熱情和創造力,連意志力也在慢慢被消磨。
一個人得不到存在感和成就感,這個地方于這個人而言,也許就是地獄吧。
我呆頭呆腦地走進教室,立刻就有錐子般的目光朝我射過來。我剛一坐下,呂天那高八度的嚎叫就壓倒了教室里的喧囂,又是能穿破玻璃的聲音。
“許邑,語文成績。”
“真牛,”呂天的死搭檔潘子彥跟著附和,“29分!”
隨著一陣哄堂大笑,我后背一陣發寒:想來上周五下午我請假的時候,語文月考的成績出來了。怎么只有29分呢?這一次我特地先寫了作文,而且前面的題目也都做了呢。難道作文又沒有得分?還是我前面做的都錯了?
忽地,我眼前一黑,一個人影跳在了我的眼前,呂天的小瞇眼對著我,陰陽怪氣道:“采訪你一下,你是怎么考到29分這個無與眾不同的成績的?”
恨不得挖個地洞,我直接鉆進去。
笑聲像病毒,瘋狂逃竄。
我挺直著僵硬的脊背,移動著麻木的腳步,挪向最后面自己的座位。笑聲一路跟隨,這種場景像是面對一個明星或者名人,掌聲一路跟隨。
可惜,我是個笑話。
自從五年級后,這個班級所有人給人的感覺就像跟我不住在同一個星球一樣,更別說是同一種物種了。他們都是一群只會跟風的盲人,沒有思辨能力的人,不分是非黑白的人,所有人都是。這是我腦子里對他們的認知。事實是,我才是那個與他們格格不入的人:沒有腦子,語數英三門課加起來不滿百,總笑得像個傻子一樣,上課時不時要發出點聲音。所有人都這樣認為我,特別是呂天和潘子彥。
上課的鈴聲終于關上了這些人的嘴,同時也偷去了他們臉上的笑。
語文老師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裹著一股熱浪,直接奔進教室。個子小小的她,頂著一頭如鳥窩般茂密的短發,不再年輕的臉上竟然冒著好幾顆青春痘。以她的話來說,這些不該出現的痘痘,都是被我們這群熊孩子給氣出來的。班級里誰也不敢反駁,反正老師說啥都是對的。
此時,她手捧著一摞試卷,站定在講臺前,金絲眼鏡后面的單眼皮迅速掃射整個班級后,嘴角往下一沉,手中的試卷跌坐在了桌上,惹得粉筆灰夾起尾巴紛紛逃亡。
坐在我正前方的潘子彥突然轉過頭,對著我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我視而不見,轉頭看向了窗外。早上還陰沉的天,現在變得晴朗起來了。太陽在厚實的云層后面,一跳一跳的,像個正要上賽場在熱身的小孩子。
忽地,我就想起了早上的美夢。
那個夢真的好美啊。夢中的我,穿著最愛的梅西的球衣,奔跑在綠茵場上。我如一道閃電帶球突進,面對突如而來的兩個對手,用腳尖輕輕一挑,足球直接飛過對手的頭頂,而我則從他們兩人之間的縫隙中側身穿過,繼續向前,不作停頓,起腳便射,足球如炮彈般飛向球門。
吶喊聲,尖叫聲,熱烈的陽光,充斥著整個綠茵場。
想到這,我忍不住抬起下巴,瞇起眼睛,身子靠著椅背微微往后仰,想要努力靠近那探出半個身子的太陽,再次感受夢境中的幸福和溫暖。
“許邑!”
刺耳又尖銳的聲音直接沖進我的耳鼓,驚得我身子一個踉蹌,隨著椅子腳摩擦地面的聲音,我整個人摔倒在了地。
驚魂未定。
刺耳的聲音再次傳來:“你昨晚在干什么啊?才第一節課,你就開始打瞌睡!那你來學校干嗎?直接回家睡覺好了!”
我低著頭,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搬起椅子,靜靜地站立著,迎接著語文老師的批評。我怎么給忘了呢?剛剛只顧著感受夢境中的美好,忘了本來眼小的我,瞇著眼睛給人的感覺就像閉著眼睛。關鍵我整個身子都還往后仰了,搖搖晃晃的,讓人誤會也很正常。
所以我無力反抗。事實我也不會反抗。我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缺少一種反抗的能力?
“你就給我站著上課,這樣清醒點!”語文老師壓著嗓子說道,就像在用力壓制她的怒氣。
下午,我又請假了。
應該說我再一次用肚子痛的謊言,讓老師給媽媽電話,然后批準請假回家。離開教室的時候,我特地把那張只有29分的語文試卷揉皺了,塞在了抽屜的最里面,似乎這樣能把這個秘密連同我肚子痛的謊言一起深藏。其實我這只是自欺欺人罷了。不管是肚子痛還是那些不堪的分數,早已不再是秘密,而是真相。
走出校門時,天還是下雨了。碩大的雨滴時緩時急,雜亂地敲打著樹葉,錘擊著地面,用力地釋放著自己的憋屈,宣告著自己的降臨。我縮著腦袋,躲在一棵大樹下,右手背反著伸進書包旁邊的袋子里,那里始終放著一把黑色的三折傘,那是媽媽為我準備的。媽媽總是很溫暖,她對我的愛藏在每一個我不注意的細節里,不發一言。
撐開傘,我朝著不遠處的公車站走去。讓我意外的是,那里已經有一位短發女孩。她手抱膝坐在車站的鐵質椅子上,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不停掉落的雨滴,像在觀察每一滴雨水的大小和形狀。她大概十三四歲吧,大熱天的,穿著長袖長褲,黑色頭發凌亂,剪得坑坑洼洼,就像被狗啃過似的,一張臉浮腫又蒼白,嘴巴緊抿。
不知為何,我對她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似乎在哪里見過。難道她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也是和我一樣,逃學的娃?看著她身后背的書包,我內心暗自猜想。
雨勢越來越大,小小車站鐵皮頂很難遮風擋雨,密集的雨滴落在鐵皮上,旁邊的柱子上,炸開、擴散,而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始終一動不動,如雕塑。她的褲子早已濕透,緊緊地裹著她的小腿,抱著膝蓋的雙手濕漉漉的,雨水如眼淚,臉上也早已水流成河了。
但她毫不在意。似乎這場雨和她無關,抑或她和這場雨融為一體了。
車緩緩地駛來,車輪掛起一連串的水珠。車停,她起身,抬眼的瞬間,我發現她漠然的眼睛沒有一點生氣。
空蕩蕩的公交車就只有我和她兩人,還都是學生。我在車尾,她在車頭。我在看她,她在看雨。我看著她的側臉,終于在腦海中搜索到了她。沒有錯,她就是昨天在小區里被人圍觀,穿著cosplay衣服的女孩。只是當時的她是長發,如今的她是短發。
只是一個晚上,從長發變成短發,她到底經歷了什么?
昨天在小區足球場,有個叫程郝然的男孩主動和我打招呼后,我們倆就一起在草坪上踢足球,直至聽到不遠處的吵鬧聲。過去時,一個皮膚黝黑的小男孩沖到了我和程郝然的身后,一個披頭散發,滿臉怒容,穿著奇怪的女孩跟著沖了過來。那個女孩就是她。
后來我親眼看到她被小區里的人指責、審判;看到她站在花壇上,倒地、昏迷;看到警察和救護車。昨天的她歇斯底里,真的像一個得了失心瘋的精神病患者。但今天,她又顯得如此冷靜和沉默,就像一個失去了說話能力的嬰兒。
這如狗啃一樣的頭發,該不會是她自己剪的吧?那雙腫脹的眼睛,該不會是昨晚整夜哭泣的后果吧?
我內心一聲接著一聲嘆息,不停猜測著。說真的,昨天看到女孩被大家指責,我內心憤怒又無力,好幾次想要沖上去為她辯駁,但一想到爸爸的眼睛,想到他不喜歡我惹事,我的整個人就像被禁錮了一樣,無法動彈。
其實我挺不能理解小區里的那些人的。人家穿什么衣服是人家的自由,為什么非要站在自己的認知和道德制高點去審判別人?竟然還直接定義人家為神經病!難道這些大人沒有想過,他們這樣的行為會傷害到一個孩子嗎?他們這樣沒有證據的定義,其實也是一種違法嗎?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車停了,到站了。
雨還在空中演繹得如火如荼。女孩下車了,我緊跟著她。她并沒有帶傘,直接把自己丟進了雨中,慢慢地朝著不遠處的小區東門走去。那是我和她共同的小區——朝陽小區。
我微微閉上眼睛,皺著眉頭,內心抉擇,是否要把傘分享給她一點。想象著她的不同反應,我一會兒提心吊膽,一會兒又暗暗加油。剛剛在公交車上,我對她突生一種愧疚——昨天應該站出來幫她。至少可以拉著程郝然一起,告訴大家,這個女孩穿的衣服只是動漫里的人物的衣服,不是什么日本人的衣服。這樣,也許昨天的悲劇就不會發生,她也不會剪掉她的長發,眼睛也不會腫脹,也許今天也不會逃學。
“同學,”我終于鼓足了勇氣,加快腳步,跟了上去,來到她身邊,把傘撐在了她頭上,“我有傘,我也住在這個小區。”
女孩并沒有意外,也沒有停住腳步,似乎早已料到我會有這個行為一樣。
我有點尷尬,左手不由自主地捏了捏鼻子。
她面無表情,繼續走著,不發一言。我屏住呼吸,默默地撐著傘,任由空氣失了聲。
良久,她轉頭,抬眼,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說:“不用,謝謝!”
我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走出雨傘,走進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