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硬的空氣將整個屋子裹得密不透風。慘白的白熾燈在這壓抑的氛圍里顯得搖搖欲墜。程郝然僵立在其中一臺電腦的面前,周身被死寂籠罩。站在他身后的我,感覺他的背影,透著無盡的孤絕和掙扎,拳頭攥得死緊,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隨時都會斷裂。
有種強烈的預感告訴我,他也想嘗試打開電腦。
果真,沒多久,他動了,腳步有點踉蹌和遲疑,但還是果斷地走向了另一臺關閉的電腦。我緊盯著他,從他那僵直得如同被釘住的后背,能真切感受到他內心的驚濤駭浪。我猜,此刻好奇心與勇氣,正和恐懼、忐忑在他心底殺得難解難分,最終,前者占了上風。
隨著啟動鍵被按下,電腦屏幕驟然亮起。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沒有像南辛啟動時那樣,屏幕上裂縫乍現、光芒迸射;也不像我第一次開啟時,畫面里出現神秘的樹和樹洞。出現在屏幕里的,是一個笑得如陽光般燦爛的女孩。
我的呼吸瞬間一滯,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發光的屏幕。女孩的影像,正從密密麻麻的像素點里一點點變得清晰。她身著實驗中學的制服,筆挺而整潔,胸前別著三枚獎章,在這昏暗的屋子里,竟晃得人眼暈。那是市級奧數競賽、科技創新大賽和英語演講比賽的冠軍徽章,每一枚都像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
“程雨欣?”南辛驚訝地叫道。下一秒,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直直地看向程郝然。
程郝然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往后退了半步,“砰”的一聲,身后的椅子被撞翻在地,那聲響在這死寂的空間里格外刺耳。我瞧見,他的臉色白得像紙,毫無血色,全身止不住地顫抖,食指用力摳著大拇指,指甲都快嵌進肉里,留下一道深深的月牙印。
緊接著,屏幕畫面一閃,切換到一間簡約書房。褐色的紅木書櫥靠墻而立,滿滿當當的書籍擺放得整整齊齊,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書櫥的一個架子上,獎杯、獎狀層層疊疊,每一件都承載著程雨欣的輝煌過往。紅木書桌的日式臺燈散發著柔和光暈,椅子被拉開,仿佛主人剛剛起身,隨時都會回來。
“這是什么地方?”我和南辛同時扭頭看向程郝然,話語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程郝然還沒來得及回答,屏幕里傳來腳步聲。那聲音很怪,輕得像貓在踱步,又重得似是裹挾著千鈞之力,鞋跟先著地,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一個身材中等的中年男子走進畫面,他頭發被定型絲高高撐起,雙手捧著一張獎狀,徑直走向書桌。他熟練地打開第二個抽屜,拿出相框,小心翼翼地把獎狀放進去。
屏幕鏡頭猛地拉近,定格在那張獎狀上——程雨欣市級奧數競賽一等獎的獎狀。
程郝然像是被這張獎狀狠狠抽了一鞭,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鏡頭緩緩移動,紅木展示柜里全是程雨欣的獎狀,滿滿當當,像一道無形的高墻,將程郝然困在陰影里。
“這是,你......爸爸?”我猶豫著,聲音不自覺地發顫。
程郝然僵硬地點點頭,動作機械得像個木偶。
“所以,程雨欣是......你姐姐?”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那動作像是在吞咽一個我拼命抗拒卻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沒錯,程雨欣是他的姐姐。”南辛接過話,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她的優秀全校都知道,是很多父母眼里的‘別人家孩子’,是同學心里遙不可及的對手,是老師手里的掌上明珠。”
“更是我從小到大的敵人!”一直沉默的程郝然突然喃喃出聲,聲音里滿是苦澀與不甘,那語調,像是被生活狠狠折磨過無數次,此刻終于壓抑不住,從心底溢出。
暮色沉沉,像一塊厚重的鉛板,壓在這間狹小昏暗的房間里。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彌漫著壓抑與不甘的味道。我清晰地聽見程郝然喉嚨深處發出困獸般的嗚咽,那聲音,像是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來的,滿是痛苦與掙扎。他的拳頭越攥越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臉上的五官劇烈地抽搐,近乎猙獰,仿佛正與內心深處的惡魔做著殊死搏斗。
“你們永遠無法理解,那種爸爸媽媽的目光,永遠只停留在另一個孩子身上的感覺。無論我怎么拼命努力,取得怎樣的成績,他們都視而不見,仿佛我是一個透明人。”程郝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粗糙,像一把生銹的刀片,硬生生地刮過金屬,每一個字都帶著刺痛人心的尖銳,“你們的父母只有你們一個孩子,他們所有的目光都會在你們身上。講真,我真的很羨慕獨生子女的你們。”
“你們看。”程郝然抬起手指,指向閃爍的電腦屏幕,那忽明忽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讓他的側臉看起來宛如一尊破碎的石膏像,滿是裂痕。
我和南辛下意識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聚焦在那小小的屏幕之上。
伴隨著一聲沉重的嘆息,程郝然的聲音仿佛被歲月浸泡過,沙啞得不成樣子:“左邊那個書柜,是程雨欣的榮譽殿堂,擺滿了她的獎杯、獎狀,每一樣都閃耀著父母眼中的驕傲;可右邊呢,卻是我的垃圾回收站。”
聽到這話,我心頭一震,急忙快步靠近屏幕,瞪大眼睛仔細看去,果真是這樣。右邊的柜子里,雜亂無章地塞著一些皺巴巴的畫稿,斷了弦的羽毛球拍,被踩碎的航模零件,還有一個早已被踩扁的足球。
“這是怎么回事?”南辛急急追問。
“怎么回事?”程郝然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比這昏暗房間里的空氣還要冰冷。他的目光緩緩從屏幕上移開,望向別處,空洞而迷茫。就在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到,一滴眼淚從他的眼眶中滾落,砸在地上。他像是被灼傷了一般,右手猛地抬起,快速地擦拭著眼淚,仿佛這樣就能擦掉那些如噩夢般糾纏的記憶。
“在父母眼里,所有和成績無關的愛好,都一文不值,都是垃圾。”程郝然再次冷笑,笑聲里滿是嘲諷與絕望,“不能給他們爭得榮譽、臉上增光的孩子,就是徹頭徹尾的廢物!”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幾近嘶吼,“廢物只配被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里,不然,就會臟了他們那雙只看得見榮耀的眼睛!”說完,他便陷入了一種瘋狂的狀態,不停地冷笑,笑聲在房間里回蕩,直至笑出了眼淚。
在幽閉昏暗的房間里,電腦主機發出一陣緊似一陣的嗡鳴,仿佛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嘶吼。屏幕中的書房影像,如水中倒影般開始扭曲變形。墨綠色的數據流從獎狀邊緣瘋狂滲出,像一條條蘇醒的遠古藤蔓,張牙舞爪地蔓延。而程郝然對此渾然不覺,他的眼神空洞,仿佛被抽離了靈魂,正一點點撕開內心最深的那道疤痕。
“小學三年級的那個暑假我出水痘,聽見媽媽在走廊給爸爸打電話。”程郝然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說,幸好雨欣跟著你出差了,不然就該被郝然給傳染了......那一刻,我真懷疑自己不是他們親生的,不然怎么就那么不配得到他們的愛呢?”
我倒抽一口冷氣,后背瞬間被冷汗濕透。雖然爸爸也說過讓我絕望的話,但和程郝然此刻言語中透出的絕望與痛苦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就在這時,屏幕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綠光,程雨欣的影像在數據流中像被狂風席卷的花瓣般分解重組。她的笑容裂變成無數像素蝴蝶,四處紛飛,獎杯也化作電子沙粒,簌簌坍塌。程郝然終于緩緩抬起頭,瞳孔里映出正在吞噬整個房間的綠色代碼風暴。
“可是不對啊,”南辛皺眉,若有所思地說道,“在學校時,我經常聽程雨欣聊到你,她每次和我聊到你的時候,都很開心的樣子,還說你踢球好,編程好,轉了新學校還被競選上了語文課代表呢。”
看我和程郝然一臉的詫異,她又補充道:“哦,我和程雨欣是同一個班級的,平時我們倆的關系還挺好的。好幾次她都會幫我制止那些嘲笑我的同學。”
“對啊,”我突然想起了那個深夜,心臟猛地一縮,急急地說道,“程郝然,你還記得那個夜晚嗎?我們一起找你的小章魚的那個夜晚。我記得你家兩樓東邊的那盞燈一直亮著,你告訴我說是你姐姐的房間,還說學霸就是晚上用功的。可是我記得,那晚你進了家門,你的房間燈亮起后,她的房間燈就滅了。我猜想,她是不是一直在等你,擔心你呢?”
“這些都是假象!”程郝然直接否定,眼神帶著深深的厭惡,“你們都被她給騙了!她就是這樣,總是戴著好人的面具,然后炫耀著自己的優秀。你們知道嗎?她四年級時的一篇演講稿里,她把演講稿最后的‘感謝爸爸媽媽的支持’改成了‘弟弟的平庸讓我更專注學業’,這才是她最真實的面目。”
“南辛,你提到的語文課代表一事,也是她的詭計。她不過是想在我媽面前炫耀語文成績,順便假惺惺地夸我,借此突顯自己。所有人都被她騙了,還覺得她謙虛,她簡直虛偽透頂!”
電腦主機發出尖銳的蜂鳴聲,與程郝然對程雨欣的控訴交織在一起,充斥著整個屋子。屏幕中程雨欣的影像再次像素化重組,仿佛即將揭開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真相其實并不是這樣!”屏幕里突然傳來機械式的聲音。
我們三人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了閃現不停的屏幕。整個空間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數據藤蔓仿佛被定格,停滯在離程郝然鼻尖三厘米處。
緊接著,屏幕中跳出一幅畫面:程雨欣坐在書桌前,手中的筆在演講稿上輕輕劃動,將“弟弟的平庸”劃掉,改成“弟弟獨特的成長節奏”。修改時間顯示,正是演講前的前十分鐘。
“不可能!”程郝然的聲音開始破碎,“我在她演講的前一天晚上,親眼看見她在爸爸面前得意地舉著稿子,高聲地念著......”
“郝然,”屏幕中突然傳來程雨欣溫柔又帶著一絲哽咽的聲音,“那年你出水痘,我和爸爸連夜趕了回來。在你昏睡時,我們一直守在病房門口,媽媽更是擔心地哭了好幾次,害怕你臉上會留下疤痕。”
屏幕再是一閃,畫面瞬間切換: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里,程雨欣正踮著腳往病房小小的玻璃窗里張望。病房里的程郝然正在熟睡,手背上插著掛針,滿臉的水痘。
“你總覺得我在炫耀,其實不是的。我只是真心希望爸爸媽媽能看到你的努力,看到你的優秀。”程雨欣的嗓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那聲音仿佛帶著溫度,穿透屏幕,將她的委屈與無奈,清晰地傳遞到我們面前。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程郝然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瘋狂地嘶吼著,雙眼布滿血絲,整個人處于失控的邊緣。緊接著,他如同一頭發狂的公牛,徑直沖到電腦前,手臂上青筋暴起,用盡全力按下了關機鍵。
剎那間,數據藤蔓發出一陣宛如水晶碎裂般的清脆聲響,原本張牙舞爪的墨綠色光帶迅速變得透明,仿佛即將消散的迷霧。主機的轟鳴聲陡然轉變為頻率紊亂的尖銳蜂鳴,好似受傷野獸的哀號。緊接著,整個屏幕“唰”地一下陷入了黑暗,房間里瞬間被寂靜籠罩,仿佛之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夢境,從未真實存在過。
程郝然如同被定身咒束縛,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失去了焦距。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嘴里不停喃喃自語,身子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如同冬日里被寒霜打過的枯草,盡顯無助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