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笑”我對著男孩大喊著,“這些都是你想象出來的,我才沒有像你說的這樣!你根本就不是我,我不會像你這樣,像個懦夫般躲在陰影里!”我聲音尖銳刺耳,卻每個字都在顫抖。
這個男孩怎么什么都知道?他怎么可以看到我內心所有的傷口!他怎么可以如此痛苦又悲涼?我不要這樣的自己!我也不是這樣的自己!
我在內心不停吶喊,整個身子都在哆嗦。我覺得那是一種被識破后或看到真相后的恐懼。
男孩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嘴角一扯,雙手開始不停地撕扯著嘴唇皮,鮮紅的血從他的唇上溢出。這時,那個鏡屋的裂縫在我們腳下突然蔓延。成千上萬個我開始同時說話。
“他說我的智商比不上一個兩年級的孩子,人家語數英,都能得滿分,而我三門課加在一起,都不到滿分?!?/p>
“他說其實早就對我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他擔心我連初中都沒有辦法畢業?!?/p>
“他說,他人生的后半程被我給吸干了,所有的成就和榮譽,都毀在了我的身上。”
“他說,我是家族的恥辱。”
“其實我早就知道,我永遠都不能成為他的期待,永遠都不可能活成他想要的樣子,哪怕一丁點的樣子,都不現實!”
“閉嘴!”我用力捂住耳朵,發瘋似地喊叫,指縫里滲進了冰涼的月光。鏡中的那些嘴唇還在翕動,他們的聲音化作無數的數據鉆進我的顱骨:同學們的嘲諷,老師的白眼,補習班的白熾燈,媽媽的眼淚,爸爸的怒罵,還有每一張試卷上那些醒目的叉。
“許邑,你才是個懦夫,都不敢直面真實的自己!也不敢承認爸爸愛的都是他自己,而不是你!”男孩再次發出譏笑。
他的笑聲如從地獄中傳來,陰森得很。
“我并沒有!我清楚自己糟糕透頂,明白自己不是讀書的那塊料,也深知自己膽小如鼠、懦弱不堪?!蔽业穆曇粼絹碓降停饾u化作了哽咽,“可我也渴望成為父母的驕傲,盼望著自己能變得勇敢起來?!?/p>
“你連真實的自己都不敢直面,你怎么變得勇敢?一碰到問題,你除了撕自己的嘴唇皮之外,就是想用自殺來逃避?!蹦泻⒁廊徽驹陉幱袄?,毫不留情地對我冷嘲熱諷。
“許邑,你有真正心疼過我嗎?”男孩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蒼涼。
我猛地抬頭,看著陰影里的那個男孩,疑惑道:“心疼你?”
“沒錯,就是我!”男孩緩緩走出陰影,我這才驚覺他早已淚流滿面,“我就是那個每天承受著你的自卑、自責、怯弱、痛恨等無數負面情緒,卻仍舊勇敢地活著,咬牙支撐著你不斷向前走的,傷痕累累的你自己?!?/p>
“你看,我的嘴唇,早已失去了痛感,每次在你緊張、恐懼、痛恨時,承受你不停地撕扯;你再看我的背,都是因為你的自卑,你的怯弱,每天承受著你埋頭走路的姿勢,從不敢抬頭;來,你可以看看我的眼睛,還有光亮嗎?還有快樂嗎?是不是如一潭死水?對!即便這樣,我依然努力在你的身體里,陪伴你,艱難地勇往直前?!?/p>
“你就不心疼一下這個勇敢又堅韌的自己嗎?”
我呆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望著眼前這個和我長相一模一樣,卻滿臉悲戚與疲憊的“自己”,愧疚感如潮水般將我徹底淹沒。我緩緩伸出手,想要觸碰他,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發不出一絲聲音。
旋轉木馬的引擎聲再次傳來,生銹的軸承發出嗚咽般的吱呀聲。男孩的瞳孔瞬間裂成了兩片碎玻璃:“你以為我甘心每時每刻承受這種痛苦和委屈嗎?每次你突然冒出想要自殺的念頭,我的內心就會被刻出無數道血痕,血會整夜整夜地流,直至我的眼淚把那些血水稀釋,直至我看到第二天的陽光,我再次鼓起勇氣,帶著疼痛和不安繼續出發?!?/p>
“我一直知道你不喜歡現在的自己,痛恨現在的自己。希望一切都重新來過,包括你的生命,這樣你就可以重新選擇不一樣的自己??墒悄阍俨幌矚g現在的自己,再痛恨現在的自己,他還是你啊,是你唯一的,是獨一無二的你啊!”
我終于控制不住,雙腿跪地,放聲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想過你這么辛苦,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有另一個自己。真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知道嗎?其實你也很優秀。你足球踢得很好,你對朋友真誠,你對媽媽孝順,你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善意,還有你會很多人不會的賽車及游戲編程,這些都是你的閃光點。這些年,我努力讓你看見自己的閃光點,可是你始終活在別人的眼里,看不到自己!”
男孩收起了眼淚,輕聲說道。突然他用力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像浸過雨水般潮濕?!澳憧矗彼赶蛄绥R屋深處。無數碎片中,我看到爸爸把頭深埋在臺燈下,光暈里浮沉著降壓藥和一張張他為我在網上搜尋的數學題目卷。
等我回頭,發現男孩早已坐在了旋轉木馬上,對著我不停揮手。
旋轉木馬突然加速,顏色斑斕的獨角獸揚起前蹄。在引擎的轟鳴中,男孩的聲音輕得像螢火蟲振翅:“那些期待從來都不是肥皂泡沫,都是你自己內心對自己的恐懼和不認可形成的泡泡。爸爸始終在努力,他不是只愛他自己,他只是希望用愛自己的力量讓你看見和學會你愛你自己的方式和能力。”
我淚眼朦朧又一知半解地看著這個自稱是我的男孩化作無數的星辰,消失在屏幕中。
然后,我看到電腦竟然黑了,一切都像從未發生過。
“你好,需要我幫您做些什么嗎?”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我身后響起。我身子一顫,如夢驚醒。
我搖搖頭,失魂落魄地朝著門口走去,腦海里始終回響著男孩最后的那句話:他只是希望用愛自己的力量讓你看見和學會你愛你自己的方式和能力。
魂不守舍地走出“一個樹洞”玻璃小門時,才驚覺外面下起了雨。
雨幕低垂,將傍晚的世界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影。街邊的樹木在風雨中瑟瑟發抖,葉片被雨水打得凌亂不堪,每一次的顫抖,都抖落一陣密集的水珠。
我沒有帶傘,今晚父母也因有事晚歸,這也是我會斗膽放學不回家,跑到這里來的唯一原因。我四處張望,發現在街的對面有一個小小的咖啡館,里面有著桔色的小暖燈,看上去特別溫馨。
沒有多想,我就直接沖進雨幕,裹著一股風,奔進了咖啡館。果然,里面很是溫暖。
點了一杯比較甜的拿鐵,我就縮在咖啡店最角落的位置,校褲的褲腳還在不停地往下滴水,但我顧不得那么多,眼睛盯著眼前的焦糖拿鐵發呆。
這個杯子有點古老,杯口的邊沿已經氧化發黑了??Х鹊睦ㄊ呛苊?,但卻被裝它的容器給破壞了。就像爸爸,他本該擁有燦爛又耀眼的人生,卻因為第二次婚姻,生下了我,破壞了他的整個光輝生命。
但這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不是嗎?
我也有在努力,非常地努力,就像我的那個自己說,每次傷痕累累后,依然笑著迎接每一天,匍匐前進。
唉,剛剛真的應該抱抱那個自己。我心里突然冒出一點遺憾。
“滋滋滋......”
褲袋里的手機突然不停震動,我以為是媽媽的來電,卻沒想到是微信的群消息。那天晚上爸爸狠狠打了我之后,就強制把我拉進了那個班主任特意為我一個人建的學習群。此時,群里幾位任課老師都在不停地@爸爸。
——許邑爸爸,許邑昨天的數學作業沒有全部完成,很多都空在那里,是等著我給他寫嗎?
數學老師的言辭一如他平時的風格,尖銳又犀利。
——許邑爸爸好,請問許邑最近回家有背誦英語單詞嗎?為什么今天的默寫一個都沒有對呢?希望你們家長能積極督促孩子的學習,我們一起加油。
英語老師是這學期新換的,看來還不敢像數學老師這樣和家長說話。
——那個許邑的物理,我看他對課堂上知識掌握很困難,家長如果可以,建議課外補習一下哈。
——許邑爸爸,以上幾位任課老師對許邑最近的學習提出的一些意見和建議,希望您能及時知悉,并配合我們一起把他的成績提升上來,不要再拉班級后腿了,謝謝。
班主任說話雖然客氣,但也是夾槍帶棒的。
我猛地把手機按掉,直接塞進了書包,就像把整個糟糕的自己隱藏起來。可是我依然坐在燈光之下,咖啡館的落地窗外,依然有突然轉頭看向里面的人。
胃開始抽搐,痙攣。
窗外閃過汽車尾燈的紅光,書包里不停振動的手機仿佛變成了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捏著我的胃,不停揉搓。不用猜,我就知道爸爸和老師的對話正在那個群里不斷增殖,像水族館里隔著玻璃逼近的鯊魚齒。
咖啡上的那些花式泡沫早已被我用調羹攪散了,深褐色液面漸漸浮現出爸爸漲紅的臉,微蹙的眉頭,還有那越來越下垂的嘴角。
“你真有能耐,靠一己之力可以把整個班級的平均分下拉好幾分!這世界,我誰都不服,就服你!”爸爸的聲音在咖啡杯里震顫,無數的咖啡液體在小小的杯中慌神亂竄。
我手指又不自覺地伸向了嘴唇,開始無意識地撕扯著。咖啡廳的爵士樂和我內心的低吼重疊在一起,如洪水猛獸。
不!
我在心底聲嘶力竭地吶喊。我真的有非常努力,而且我是拼了命地想要學好。數學課上,那些復雜的公式和令人費解的解題思路,對我來說就像來自地獄的惡魔,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杉幢闳绱?,我依然努力挺直脊背,豎起耳朵,眼睛死死地盯著黑板,不放過老師講的任何一個字,手中的筆不停地在本子上記錄著老師的板書。每一個筆畫,都是我努力的證明,可不管我怎樣竭盡全力,那些題目對我來說依舊是天塹,我一個都不會做。那些空著的題目,不是我偷懶不想寫,而是我絞盡腦汁也找不到答案?。?/p>
還有英語,為什么老師就篤定我沒有背單詞呢?事實上,每天晚上做完如山的作業,我不顧疲憊,立刻投入到單詞背誦中。可記憶就像和我開了個殘酷的玩笑,我背了下一個單詞,上一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為了能順利通過老師要求的默寫,我早上天還沒亮就早早起床,在昏暗的燈光下繼續掙扎。甚至在上學的路上,我也不放過一分一秒,腦海里不斷地重復著那些單詞,可當默寫本發下來,那些曾經反復念誦的單詞卻集體“離家出走”,我的腦海瞬間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盡的慌亂和絕望。
說起物理,那更是我心中難以言說的痛。課堂上那些復雜的公式和抽象的概念,像一道道難以逾越的高墻,把我死死地擋在理解的門外。我不甘心被打敗,課后獨自坐在書桌前,一遍又一遍地鉆研課本,查閱資料,可那些符號和數字就像一群調皮的精靈,怎么也不肯乖乖進入我的腦海,它們仿佛都在嘲笑我的笨拙和愚蠢。
我付出了比其他同學多一百倍的努力,可這些你們都看不見。你們眼中只有我那不如意的成績,然后僅憑這一點就輕易地定義我根本沒有好好學習。在你們眼里,我就是個笨蛋,是個差生,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老天,為什么要這樣對待我!”
我在心底悲愴地呼喊。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抽搐得更加厲害了,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狠狠地揉搓。眼淚早已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溢出,順著臉頰滑落,流到了嘴唇上,和我正在撕扯的傷口接觸,又是一陣鉆心的生疼。
不!
我不能再這樣沉默下去,我要為自己發聲,要為自己辯解,要守護那個真實的自己,撕掉那些人不假思索就貼在我身上、根本不屬于我的標簽!
夜色漸漸籠罩了天空,城市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將窗外的世界裝點得如夢如幻。手機已經在書包中沉默,我對著落地窗,看著燈下飛舞的雨滴,緩緩地張開雙臂,喃喃。
你辛苦了,讓我來抱抱你,從此,我為保護自己而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