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越走越近的兩個男孩,越來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該死!
怎么是他們?
一瞬間,情緒又在我的身體里迅速生長發(fā)酵。我能感受到我的臉慢慢扭曲、起皺、垂在大腿兩側(cè)的雙手時而攥緊時而松開,艱難地和情緒對抗著。
真是冤家路窄!真是陰魂不散!
我的聲音在喉嚨深處咆哮著,如巨浪翻滾,悲哀的是卻翻滾不出那個小小的嘴巴。這些年,很多時候,我都把情緒的出口給封死了,那些滾燙的,如巖漿般的情緒,直接在體內(nèi)奔騰,灼傷我所有的器官,甚至讓我演變成一只燃燒中的小獸。可笑的是,這只小獸大多數(shù)情況下,撕咬的都是我自己本身,而不是別人。
所以這是一只沒用的小獸!
“咪咪,咪咪......”我看到那個有著一頭鳥窩般的男孩,手里拿著一根貓條,邊熱切地呼喚著小不點,邊蹲下身子,把貓條湊到小不點的嘴邊。
小不點傾斜著身子,歪著小小的腦袋,先伸出舌頭在這個男孩的手背上輕輕地舔了一下,隨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讓我意外的是,小不點剛吃完,另一個個子比較高,皮膚白皙的男孩直接抱起了小不點,還把頭埋進(jìn)了它的身體里。小不點叫得很歡愉,時不時伸出舌頭,舔著男孩的臉,逗得男孩發(fā)出公鴨般的笑聲。
過分,實在是太過分了!
小不點怎么可以把對我的親昵用在別人身上呢?我的憤怒在體內(nèi)燃燒,以至于,即便是九月下旬的傍晚,我都覺得全身在冒汗。
等一下,難道好心人是他們?
我屏住呼吸,把狐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他們。夕陽的余暉下,小不點溫柔地躺在男孩的懷里,撒嬌,另一個男孩低著頭,邊撫摸它,邊在輕聲呢喃,那畫面美得讓我簡直嫉妒到發(fā)狂。
才幾天時間,小不點就被他們給收買了,而且還接受了他們給它起的這么難聽的名字!看來書上說的沒有錯,貓就是嫌貧愛富的!既然這樣,禮貌退場是最好的教養(yǎng)。
一陣濃烈的失落和悲傷撲面而來,我眼睛猛地發(fā)澀,鼻子發(fā)酸。雖然習(xí)慣性被人忽視和拋棄,但被一只貓拋棄,還是一只我用盡所有力氣和愛去守護(hù)的殘疾貓,我真的無法接受。
看來感情這東西,注定需要雙向奔赴。不然,你拼盡力量,也是無法捂暖一顆對你不在乎的心的。
趁著淚水還未滴落,我迅速轉(zhuǎn)身,聳了聳肩,收緊肩膀,正如收緊肩膀上那個裝有貓糧和貓條的布袋。
“喵嗚!”
隨著一聲貓叫,腳邊一陣柔軟拂過,小不點正昂著小腦袋,圓圓的,綠玻璃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不停地叫著。
我的心瞬間濕成了一片,淚水紛亂。
“小不點。”我蹲在身子,抱起它,把臉狠狠地埋在它柔軟的毛發(fā)里,哽咽,低喚。我的雙手緊緊地、死死地,揉住小不點,似乎要把它塞進(jìn)我的身體里。
小不點開始掙扎,開始尖叫。而我手上的力量絲毫沒有減輕,反而變得更加用力。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扭曲,臉部肌肉在抽搐,甚至牙齒又開始撕咬嘴唇了。
我竟然如此享受這種失而復(fù)得的感覺!它讓我真切地感受到擁有的那種安全感和幸福感。
“你在干什么?”一個公鴨般的聲音猛地竄進(jìn)我的耳朵。
我身子一激靈,如夢初醒。
“你怎么可以對一只貓這樣!?”公鴨般的聲音再次迸出來,帶著滿滿的指責(zé)。
我失魂落魄地抬頭,看見了一張被憤怒擠滿的白皙的臉。這張臉就是剛剛那個高個子男孩的臉,鼻翼處聚集著一群雀斑,此時擁堵在一起,就像惡魔的眼睛。
低頭,才發(fā)現(xiàn)小不點早已從我的懷里跳脫,正可憐地蹲在地上,全身發(fā)抖,發(fā)出無辜地嗚咽。在它的身邊,那個有著鳥窩般頭發(fā)的男孩正輕柔地?fù)崦p聲安撫著。
“它只是一只貓!”公鴨般的聲音再次噴擊我,“還是一只殘疾的貓,你怎么可以對一只貓下手!”
“是啊,它又沒有得罪你!”
鳥窩頭終于抬起臉,他有著小麥色的皮膚,嘴唇鮮紅,剛剛長出新的嘴唇皮。上次雨天看到他時,嘴唇處的痂尤為明顯。
他說話一如之前那樣,嗡里嗡氣的,像蚊子在叫,一點都不像那天他對他父親吼的樣子。想來,他平時說話就這樣。但我還是喜歡他那天對他父親吼的聲音,充滿了力量,至少讓我心里很舒服。
“我沒有。”我雙手緊緊抓著肩上的布袋,小聲辯解。
“還沒有?”公鴨嗓暴跳如雷,“你看咪咪都被嚇成什么樣子了?”
“咪咪,不要害怕,有我們在。”鳥窩頭聲音更溫柔了,就像一個媽媽在安撫受了極度驚嚇的孩子。
小不點蜷在他的身邊,小小的身子還在微微發(fā)抖,圓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裝著滿滿的不知所措。它也許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是卻不知道怎么去面對這些。這多像我,每次面對戰(zhàn)爭,總是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不點。”我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想去撫摸它。
“你別動咪咪!”
我的手被另一只手無情地打開了。又是這個公鴨嗓。
“還有,你叫它什么?什么小不點?它叫咪咪!”
“什么咪咪,它就叫小不點,就是我的小不點!”我氣急,猛地站起身來,大聲反駁。
“你的小不點?”公鴨嗓眉毛往上一抬,揶揄道,“你的小不點,你還這樣對它?”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都快哭出來了。我也不知道剛剛的自己怎么了?怎么會這么用力地抱著小不點?我一定是害怕失去它!
對,一定是這樣的!
“我只是害怕再次失去它!”我顫聲叫道。我的身體也在發(fā)抖。
鳥窩頭男孩猛地起身,疑惑地問道:“為什么?什么叫害怕再次失去它?”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平復(fù)自己的情緒,冷靜地說道:“本來我想搬家時,帶它一起走的,可是那天來找它時,發(fā)現(xiàn)我給它搭的家被人惡意毀壞了,然后它也不見了。”我吸了吸鼻子,繼續(xù)說道,“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沒有找到,以為它被人弄死了。”
空氣突然沉默了。夕陽的余暉躲進(jìn)了慢慢暗下來的云層。
“所以,前兩天傍晚,在小區(qū)里不停叫‘小不點’的人是你?而‘小不點’就是咪咪?”公鴨嗓若有所思地問道。
“是的,是我。”
“我說呢,怎么有人在叫我家小章魚的名字呢?還以為是聽錯了呢?原來還真沒有聽錯!”公鴨嗓自言自語,嘴角竟然有了一抹笑意。
“啥意思?”我一頭霧水。
“他養(yǎng)了一只叫‘小不點’的小章魚。”鳥窩頭解釋道。
“哦......”
我從嗓門里拖了個長音。真是倒霉,好不容易給自己喜歡的動物起個名字,竟然還和這個人的章魚重名,看來要給小不點改名才好,但絕不能叫“咪咪”。這么難聽又弱智的名字,只有弱智才會想得出。我撇撇嘴。
“南辛,我是程雨欣的弟弟程郝然。”公鴨嗓竟然直呼我的名字,“我姐姐和我說了你的名字,還說你和她是同班同學(xué)。”
原來程雨欣和他真的有關(guān)系,只是沒想到他們是親兄妹關(guān)系呢。不過,自信一看,他們倆有相似之處——鼻梁處都有一群雀斑。只是眼前這個男孩鼻梁上的雀斑比較小,比較多。
“原來你叫南辛呀?”鳥窩頭有點驚訝,接著他又害羞地?fù)狭藫项^發(fā),試探道,“你還記得我嗎?”
看我沒有吱聲,他又補(bǔ)充道:“那天下雨,坐公車......”
“那天謝謝你。”我很誠懇地說道。雖然我依然對他那天在我欺負(fù)時,選擇沉默的行為憤怒,但不得不承認(rèn),他那天主動給我撐傘,還是讓我很感動。
記憶中,真的不記得有誰主動給我撐過傘。書上說,一個經(jīng)常在雨中奔跑的人,要學(xué)會自己撐傘,而我竟然連拿傘都不會。所以,我注定了被雨淋濕吧。
“我叫許邑。”他急急地介紹,“上次你坐車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學(xué)校。”
剛剛隱去的夕陽,不知怎地如一只浴火重生的鳳凰,再次從云層中一躍而出。一群飛鳥從天邊掠過,它們黑色的羽毛都被染上了金色。
一切看起來似乎都那么美好又祥和。
“怪不得......”
程郝然看著小不點,歪著腦袋,無緣無故地從嘴里吐出了這三個字。看我和許邑一臉茫然,他雙手抱胸,開始滔滔不絕。
“前幾天的傍晚,對,就是南辛在小區(qū)找尋咪咪,哦不,是小不點的時候,我看到了韓多多,他拿著一個籃球,不停地追趕著小不點,嘴里還嚷嚷著什么打不死什么的。小不點像瘋子般在小區(qū)里亂竄,頭都不帶回的。它當(dāng)時敏捷的樣子,我都沒有看出來它是一只只有三條腿的貓。”
我發(fā)現(xiàn)程郝然說話都不帶停頓的,就像是機(jī)關(guān)槍。只是他說的是什么?我為什么還是沒有聽懂?我把困惑的眼神瞥向了身邊的許邑,他正用手撕著微微翹起的嘴唇皮。
“你們沒明白?”程郝然瞪大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不是,我在想,你說的那個韓多多是誰?”許邑舔了舔已經(jīng)流血的嘴唇,弱弱地問道。
我立馬點頭附議。我和他存在同樣的疑惑。
“哦,”程郝然翻了翻白眼,如夢初醒,隨后,腦袋一歪,眼睛定定地看著我,“還記得在小區(qū)罵你,并且鉆你裙底的小男孩嗎?”
我的臉蹭地就紅了。
“原來他就叫韓多多啊?”許邑驚訝,“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和我一個學(xué)校,沒想到吧?”程郝然竟然有種得意,“而且那天被我看到他因為抄作業(yè),被老師狠狠批評,真是活該!一般成績不好的孩子,品德都好不到哪里去!”
我突然發(fā)現(xiàn)程郝然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像一些習(xí)慣性定義的大人。我也發(fā)現(xiàn),許邑的臉?biāo)⒌鼐桶琢耍皖^又開始撕扯自己的嘴唇了。
“那小不點后來怎么會讓你們發(fā)現(xiàn)的?它現(xiàn)在的新家是不是你幫忙搭建的?”我岔開了話題。不管是韓多多這個男孩還是學(xué)習(xí)這件事,我都不想再討論。討論韓多多,讓我想起媽媽的話——這事丟臉!我不想丟臉,特別是在他們面前。討論學(xué)習(xí),那天清晨聽到許邑和他爸爸之間的爭執(zhí),我就知道了他的秘密,我不想讓這個曾想為我撐傘的男孩丟臉。
“確切地說,是你們。”程郝然糾正道,“是我和許邑一起發(fā)現(xiàn)了小不點,然后共同在網(wǎng)上購買了貓屋,給它全新打造的家。”
“你們是怎么遇到的呢?”
“那天韓多多追趕小不點的時候,其實是我正好要去小區(qū)草坪踢球,然后看到他在追趕,心里很生氣,但是小不點跑得太快,我也不知道它跑去了哪里。后來我到了草坪,許邑也在,我們倆一起玩了一會兒,下雨了。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梧桐樹下蜷著一只滿是落葉,全身發(fā)抖的貓,定睛一看,還只有三條腿,再仔細(xì)一看,原來是被韓多多追趕的那只貓。我們還發(fā)現(xiàn),這只貓的屋子也被砸爛了,貓盆被打翻了,就像被強(qiáng)盜洗劫了一般。”
程郝然不停敘述著。
“回去的路上,我和許邑就約定好給它重新弄一個屋子。然后當(dāng)天晚上,我就在網(wǎng)上買了屋子和貓盆,許邑在網(wǎng)上購買了貓糧。”
“那,”我看了看已經(jīng)被許邑抱在懷里的小不點,問道,“你們還給它洗澡了嗎?”
“沒有呢。”程郝然搖頭。
“是我,”許邑嗡里嗡氣地說,“我給它帶回去洗澡的。”
“啊,你不怕你爸爸媽媽罵啊?”程郝然驚訝地問道,“他們允許你養(yǎng)貓嗎?我爸爸媽媽是打死都不同意我養(yǎng)狗養(yǎng)貓的!”
“前天下午我爸爸媽媽不在,我就帶小不點回去洗澡了。”許邑聲音很輕。
“前天下午你們學(xué)校放假?這么爽?”程郝然鼻梁上的雀斑都變大了,不敢相信。
許邑沒有說話,只是再次低頭撕咬嘴唇皮,那里早已被他啃噬得鮮艷欲滴。
而我卻意外地懂他。也許這就是兩個經(jīng)常性逃課的孩子才會有的共鳴和疼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