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逃課了。
這一次我沒有再用所謂的“肚子痛”這個謊言,而是招呼都不打直接逃離了。
走在熟悉的街頭,一種熟悉又濃稠的悲涼感襲上了心頭。這個讓很多人神往的城市卻是我的地獄。車水馬龍的繁華和喧鬧,激不起一點我的歡樂和興奮,只有深深的孤獨感。我發現,我似乎和這個熱鬧的世界格格不入,或者確切地說,所有的熱鬧都和我無關,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擠不進任何的熱鬧中。
學校也好,社會也罷。
看著人來人往,看著十字路口紅燈亮起綠燈閃爍,我竟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心頭的積郁就如這悶熱的天氣一樣,讓我喘不過氣來。
這個時候,我斷然是不想回家的,于是就打算去附近的一個開放式公園浪費半個下午的時光,然后趁著放學之前逃回學校,這樣就不會被今天來接我放學的媽媽發現了。
這個公園不大,感覺已經廢棄,好像史鐵生小說中地壇公園,人際稀少,空氣寡淡。我找了一個落滿樹葉和陽光的長椅,靜靜地坐著,抬起臉蛋,迎向太陽。吳老師說的沒錯,在陽光下,除了溫暖還有一種難得閃亮。至少此時,我發現自己是閃亮的,是被陽光看見的。
我就這樣昂著頭,閉著眼睛,感受午后陽光的熱烈。腦海倏地想起了程郝然,這個笑起來陽光,眼里有著淡淡憂郁的男孩。對了,那晚我沒有回他的信息,會不會生氣呢?下次見到他,我一定要和他解釋一下,那晚被爸爸打了之后,爸爸就直接斷了家里的網,直到現在都還未恢復。
九月底的陽光還是太熱烈,沒多久,我就感覺身上汗津津的,然后那股似有若無的味道又像幽靈般跑出來了。
這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看了看四周,側過脖子,低下頭,先是在身上嗅了嗅,又把鼻子湊到腋下聞了聞,一股濃烈的,如洋蔥混著大蒜的味道直接撲向了我,讓我嚇得猛地抬起頭,不停地干嘔。
這味道什么時候出現的?
我皺著眉頭,努力搜索。似乎在就在這個夏季,我也曾隱約聞到過,只是沒有在意。前不久在小區踢足球時,就有這股熟悉的濃烈的味道。當時我的身上也是出了很多的汗,就像今天的體育課一樣。我猛地發現,只要我出汗,特別是腋下出汗時,這股味道就像長了翅膀,鉆出我所有的毛孔,迅速地飛出來,在整個空氣中游蕩。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助感裹挾了我。
是啊,不管如何,都會有夏天。而我又怎么去阻止自己不出汗呢?只是一旦出汗,這個味道就像鬼魂般跟著我,甩不掉,揮不走......
我癱坐在椅子上,又開始用手撕扯著嘴唇上的皮,一絲又一絲,一片又一片,直至那股熟悉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我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似乎我扯去的不是嘴唇上的皮,而是腋下那股難聞的味道。
剛剛還艷陽高照的天空,突然變得有點灰沉,如同染上了我內心的悲涼和哀怨。只是天空不知道,此時,我的情緒已經兵臨城下了。
起身,仰天,深呼吸。
我如一團燃燒又悲傷的火焰,急急地沖出了公園,一個十字路口擋住了我的腳步。
紅燈瞪著血紅的眼,注視著每一個行色匆匆的人,他們或疾步或緩步或駐步,他們中或低頭或撐傘或擋臉,每一個人都把自己藏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不讓別人看見,自己也假裝看不見。
我突然就想到了爸爸,那個走路始終疾步,又喜歡低著頭的人,難道他也想把自己給藏進自己的世界嗎?
抬頭,目光追隨著這些陌生的人。他們明明是不一樣的人,而且那么不一樣的那么明顯,卻看上去都一樣——面無表情。
小時候我總想著快快長大,和爸爸一樣高,可以有著寬寬的肩膀,有著粗粗的手臂,像大力士一樣,能搬動整個家。后來知道自己得了長不高的病后,就害怕長大,害怕年齡在長大,而自己卻依然沒有爸爸這樣的肩膀和手臂。如今,看著這些如戴了千篇一律的面具后的陌生人后,我突然就不想長大了。
因為我似乎感覺,大人的世界并沒有那么美好和快樂,也許還不如孩子的世界。
我躲進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真的不知道該怎么稱呼,或者怎么來定義這個地方。當綠燈亮起時,我隨著駐步的人流向前向前再向前,然后轉彎。
這家店就在轉彎處,很不起眼,但門口掛著一輛模型賽車。正是這輛賽車吸住了我的目光,定住了我的腳步。抬頭一看,名字更是奇葩,叫“一個樹洞”。
推門,清脆的風鈴聲嚇了我一跳。但更讓我意外的是,小小的屋子竟然真的像個樹洞,粗糲,蜿蜒,空曠,竟然還有回聲。我借著凹凸不平的墻壁上的燈,小心翼翼地向前。說真的,當時我的腦海里竟然會冒出《哈利波特》里一些情節,特別害怕突然飛出無數的蝙蝠。
蝙蝠沒有飛出來,卻飛來一群螢火蟲。不,確切的說,是螢火蟲般的細細碎碎的燈光。這些燈光都懸在屋子的頂部,密密麻麻,如夢如幻,就像星空。有那么一瞬間,我恍如置身于無邊的星際,似乎擁有了超越平凡的力量。
但,這個地方其實是一個“密室逃脫”。只是它和任何一個密室逃脫不一樣,不是通過現場情景體驗闖關,而是在電腦上。
這真是個新鮮又刺激的游戲呢。
我坐在一臺筆記本前,戴上他們配置的耳機,點開了他們的項目,快速瀏覽一遍,一個叫“遇見未來的自己”的游戲吸住了我的眼球。這個名字著實不算新鮮,甚至有點心靈毒雞湯,但對我的吸引力和沖擊力還是很大。要知道,我不止一次想要抹殺現在如此糟糕的自己,也不止一次幻想過未來的自己是怎樣的?會不會變得優秀了?
帶著一份強烈的好奇和期待,我點擊了進去。本以為這會像所有的游戲一樣,出現一個未來的場景,而我成為主角,一路闖關。事實讓我驚得張大了嘴巴,真以為是不是電腦出現問題,或者自己點擊錯誤了。
小小的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歡迎踏上遇見未來的自己的英雄之旅!緊接著,跳出了一棵樹,接著樹干上冒出一個洞,這個洞不大,但里面隱約有一絲光。
這是什么鬼?
這時,我的耳機里傳來一個空靈的聲音:親愛的自己,讓我來認識曾經的你。我這才發現,鼠標的肩頭竟然定格在樹洞中,似乎等著我在它的里面,盡情地展開自己。
——我是個笨拙的人!
——我是個糟糕透頂的人!
——我是個失敗到極致的人!
我的手指裹著強烈的悲涼,落在了筆記本的鍵盤上。讓我意外的是,這些字瞬間消失在樹洞里,然后樹洞似乎變大了。
——但我也不想這樣。其實我比任何一個人都喜歡自己能優秀!我希望能成為爸爸媽媽的驕傲!我希望自己能帶給爸爸媽媽快樂和笑容,而不是憤怒和絕望。
——我很對不起爸爸,感覺是我讓他丟盡了面子。只是他不知道,在他難過失落的時候,我比他還難過失落;在他對我絕望時,我比他還要絕望;在他面對我的問題,恐懼時,我比他還要恐懼。
——好幾次,我都在睡覺前祈禱,希望一覺醒來,自己變得聰明了,變得和大多數的孩子一樣了,變得長高了。可是,老天聽不到我的祈禱,他老人家太忙了。
——我很孤獨,真的;我很害怕孤獨,也是真的。
——每次去學校,我都幻想那些同學不再欺負我了,幻想他們能對我好好的,可是他們依然會嘲笑我,不管我怎么討好,怎么躲避,他們就像噩夢,如影相隨。
——還有,我逃學除了因為同學欺負我之外,還有我就是害怕考試。每次考試和成績出來,都一次地在告訴我,我是多么糟糕,多么蠢蛋,然后我一次次陷入自我否定中。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像穿上了隱身衣,一個個消失,我內心的情緒也變得越來越沸騰。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身體長不高我已經接受了,為什么還要出現這個味道?!又給別人多了一個嘲笑我的把柄呢?這些可惡的人,怎么不去死!
——連身體都欺負我!為什么!
——我一定是被惡魔下了蠱,才會這么倒霉,什么都到我的身上來!
——如果好運能降臨,哪怕只是一分鐘,我也愿意用我的十年的生命來換取。我多想嘗嘗好運的味道啊!
——問題是,一個倒霉蛋是不是連擁有好運的資格都沒有呢?
我如一灘爛泥,癱坐在椅子上,眼睛看著一個個字漸漸隱退在樹洞里,直至完全消失。剛剛那個小小的樹洞,現在長大了,而且有點淡淡的紅色,就像我的內心燃燒的怒火。
本以為,還會有下一關,沒想到幾秒鐘后,屏幕就黑了。服務員告訴我,今天的游戲結束了。我一反常態,沒有去追問,也沒有去質疑。
此時,我完全被情緒包裹。
這些年我已經學會了隱忍。其實曾經的我也不會隱忍,但第一次被欺負告訴父母,他們不但沒有保護我,甚至讓我反思自己的行為后,我就再也沒有告訴過他們我所承受的所有疼痛。
別的孩子是因為想要證明自己長大了,才不愿意和父母分享自己的秘密,而我是因為對父母的失望積攢得漫出來了,才選擇了閉嘴,特別是父親。
他永遠是我的審判官!
等我從那家店出來時,太陽西斜,天空暗沉。
慌忙中,抬起手腕,發現手表的時針已經指在了“5“上。
“糟了,趕不上放學了!”我嘴里嘀咕一聲,如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鹿,在不同的街道中穿越,找尋回學校的路。
事情完全沒有按照我的想象發展,媽媽還是知道了我的事情,并在接到老師的電話后,第一時間趕到學校,開始不停找尋我。
當我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媽媽面前時,她正失魂落魄地打著電話,從語氣里可以聽出,這絕對不是她的第一個電話,因為聲音嘶啞,分明是說話太多引起的癥狀。
我心頭一緊,一種強烈的自責感涌上了心頭。
“媽媽。”我怯怯地叫道。
她猛地轉身,滿臉驚愕,半晌才反應過來,急急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我,大哭道:“許邑,你去哪里了?嚇死媽媽了,嚇死媽媽了......”
我能感覺她的全身都在發抖。我很想安撫她,很想像她對小時候的我那樣,輕輕拍打肩膀,以示安慰,甚至我想和她說“對不起”。但就在這時,一陣風倏地吹過,帶出了那股味道。
我慌亂又決絕地推開了媽媽。
“我就在這里啊,你擔心什么嘛,真是的。”我沉著臉,嘟囔道。
“我,”媽媽一愣,她明顯被我的反應給懵住了,良久才反駁,“你整個下午都不在學校,我能不擔心嗎?你知道你老師給我電話說你不見了,我有多害怕多恐懼,我好害怕你被壞人拐走了,害怕你走丟了,更害怕你遇到不測,你怎么可以這么冷淡地對一個為你整整擔驚受怕了整個下午的母親?”媽媽的聲音嘶啞卻尖銳,仿佛聲帶被用力撕開了。
記憶中,這是媽媽第一次這樣和我說話,第一次這么憤怒,甚至是第一次一口氣說這么多的話。她到底在擔心什么?
“那是你的事情,我根本不需要你來擔心!”我強忍住淚水,假裝冷冷地回應。
媽媽身子向后一個踉蹌,像是挨了一個耳光,“我是你的媽媽,許邑!”
“我知道。”雖然媽媽的表情讓我哽咽,但我依然用冷淡的語氣和她說話。我不想讓她看見我的傷,不想讓她聞到我身上的怪味,我不想她和班級里的那些同學一樣,對我露出嫌棄又驚訝的目光。
“你!”媽媽被氣得說不出話了,憤怒地眨著眼睛。我發現她在用力控制自己的眼淚,我的心一片慌亂和自責。前兩天爸爸打我,她哭了;今天,她找不到我,她又哭了。我的心里好似有幾條蛇在盤旋翻滾,又像千軍萬馬在碾壓。
媽媽,對不起!
我心里暗自道歉。我似乎終于明白媽媽在擔心什么了?她在擔心我自殺!那一瞬,我腦海里又跳出那個自殺的夢,內心痛得無法呼吸,看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選擇做了傻事,我這個可憐的媽媽一定會崩潰,哭得不能自已。
讓我意外的是,爸爸也來了。當他的車緩緩地停在我和媽媽身邊時,我感受到心臟瞬間停止跳動,一顆巨石壓住了我所有的生命通道。
但劇本的走向卻出乎我意料。爸爸并沒有怒吼,他似乎把情緒按在了暫停鍵,整個人肢體僵硬,機械般地操控著車子。
空氣安靜得如同被死神扼住了喉嚨。
媽媽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從她僵硬的脊背,我知道是我傷害了她,是我把她所有的愛擋在了我的身子之外。
她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似乎還未從驚魂中回過神。她的右手死死地捏著我的左手,很緊很緊,似乎害怕一松手,我就不見了。她的嘴唇緊緊地抿著,像爸爸一樣,把所有的情緒埋在了喉嚨里。
窗外風景依舊,只是我突然發現,落葉開始紛飛。而那些飄落的葉子,仿佛都染上了情緒的顏色。
“剛剛班主任拉了個群。”爸爸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我猛地抬頭,從后座側面偷偷看向爸爸。他一如既往穿著白襯衫,卻把領口處的第一個扣子解開了。他的臉毫無表情,但明顯嘴角耷拉著,眼袋腫脹,眼球通紅。咦,爸爸現在的樣子像極了上次自殺夢境中的他。
我的心猛地一緊。
“你應該也在里面,還有其他任課的老師都在里面。”爸爸又說道。我發現他的聲音粗糲,如長出了很多的碎屑。
媽媽始終沒有說話,似乎沒有聽到爸爸的話,但她握我的左手力度越來越大。
憋屈了一整個下午的眼淚,終于通過干澀的淚腺,涌出眼眶,滴落在被我撕扯得面目全非的嘴唇上。
疼!咸疼!
但這就是我成長的底色,我逃不掉!就像我逃不掉所有人對我的監控和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