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家門時,屋子里燈光明亮,屋內卻空無一人。我如雕塑般,站立在門口好一會兒,最后還是聳了聳肩,接受了這習以為常的現狀。
這棟三層的別墅,宛如一座華麗的城堡,是無數人向往又羨慕的住宅,但很少有人知道,有時候它就像是個巨大的空殼,卻少了家的熱鬧和歡騰,甚至是溫暖。
此時,正是傍晚六點,阿姨回家了,媽媽去接姐姐放學了。我走進廚房,拉開冰箱,取出一瓶藏在最里面的百事可樂,直接拉開,昂起脖子,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這種感覺真爽!如果媽媽在,她一定會剝奪我享受這種爽的感覺。如此我內心有種小確幸,確幸媽媽和我冷暴力,不然這個時候我應該坐在她的車上,等待姐姐一起放學,一起回家。自從姐姐程雨欣預初去了新的學校后,媽媽一般先來接我,然后再去接姐姐。但只要我惹她不開心了,那么我也就沒資格享受她來接我這個待遇,只能自己坐公車回家了。
我再次打開冰箱,把手伸進冰箱的最深處,又一次掏出了一瓶百事可樂,邊喝邊朝著旁邊的小陽臺走去,那里有著我最愛的寵物。
特殊的玻璃缸里,一條小章魚如優雅的舞者,在水中輕盈地游動著,八只布滿吸盤的觸手時不時貼合在光滑的玻璃缸上,仿佛在探索著這個世界。
這條章魚是一年前,我纏著媽媽買的。她非常不能理解,我為什么想要買一條章魚來做寵物?特別是從店家這里了解到章魚很難飼養,而且還有一定的毒性后,她更是強烈反對,要不是姐姐幫我游說,也許我就和這條章魚無緣了。
一個不會看書的媽媽,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小章魚一生下來就是一個孤兒。而我把它買回家,只想好好陪伴守護它,給它一個家。
“小不點,我回來陪你了。”我湊近玻璃缸,對著小章魚輕聲說道。
小章魚似乎聽懂了我的話,噴出了一股水流,然后借助水流的力量,迅速地朝著我的方向游來,它敏捷的樣子,像極了一個精靈。
“我和你一樣孤獨,新的學校一個朋友都沒有。”
“對了,你知道嗎?今天班會課競選班干部,楊老師竟然讓我擔任語文課代表,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是陰謀。”
“唉,其實關鍵不是這個。關鍵是我最近上語文課不是走神就是緊張,楊老師的眼睛就像是監控,時不時掃到我這里,我真擔心自己的一些小動作被她發現,然后和媽媽說。”
“昨天你聽到楊老師臨走時,媽媽和她說的話嗎?媽媽和楊老師說以后多溝通,多聯系。當時她臉上那詭異的笑容和楊老師默契地點頭,給我一種串通好的感覺。”
“唉,如果真的是這樣......”
我蹙緊眉頭,深深嘆了一口氣,看著玻璃缸里的小章魚,它很是安靜,似乎真的在聽我嘮叨,成了我情緒的垃圾桶。
“小章魚,你也很可憐。我不想讓你為我背負太多的情緒。你知道,我帶你回家,就想給你一個溫暖的家,想給你我的愛。”我拿起旁邊細長的棍子,伸進水缸里輕輕攪動水,“你知道嗎?媽媽又開始冷暴力我了......”
突然,我聽到開門的聲音,嚇得立馬閉了嘴。剛想走出陽臺,又聽到姐姐雨欣憤怒的聲音。
“現在的人簡直太可惡了!都瞎了眼,是非不分!”怒氣像燃燒的火焰燃燒著姐姐說出來的每一個字。
這是發生了什么?到底是誰惹惱了我那陽光又溫和的姐姐?
“這些顛倒是非的人,真的應該都要受到懲罰!不然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動動嘴皮子,動動手指,到底會闖出什么樣的禍!”
“要我說,就是現在網絡違法成本太低,所以大家都可以胡說八道,傷害別人!要我說,這些人......”
姐姐似乎越說越氣憤,本來清脆的聲音的變得有點刺耳,無數的情緒都跟著每一個字在空蕩蕩的家里奔跑、翻滾。
“好了,雨欣,你別說了。都說了一路了,和你又沒有關系,你何必這樣生氣呢?”媽媽如大提琴般的嗓音直接打斷了正義憤填膺的姐姐。
“什么叫和我沒有關系啊?這就發生在我同學身上的事情啊!也許弄不好哪天也就發生在我身上了!媽媽,到時你也會這么輕描淡寫嗎?”
短暫的沉默,空氣倏地就變得有點難堪。小章魚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在玻璃缸里一動不動。我不用猜,都能想象媽媽此時此刻的面部表情。
一定是哭笑不得!臉上的肌肉會因為這個表情,微微抽搐,甚至有點扭曲!那剎那,我心里有種不可言說的幸災樂禍,那下一秒,我又為媽媽覺得悲哀。畢竟被自己深愛的孩子回懟,是件多么傷心的事情啊。
“程雨欣,你在瞎說什么啊?”媽媽的聲音顯然提高了,“你又不會像你同學那樣,穿稀奇古怪的衣服?你也不會像她這樣做出那種神經病一樣的行為啊?你這孩子怎么自己詛咒自己呢?”
“媽,是你在瞎說吧!”姐姐聲音直接蓋過媽媽的,“人家那是cosplay,那也是一種文化好吧!還有人家不是神經病,不是神經病!”
我第一次聽到姐姐如此之大的聲音,就像金屬劃過玻璃,尖銳得刺耳。
“我覺得你們這些大人簡直就是不可理喻!”姐姐狠狠地拋下了這句話后,我就聽到她上樓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大得足以讓整棟房子發生地震。
緊接著,“砰”的一聲,房門被甩上了。姐姐用關閉的方式,告訴媽媽她此時的情緒和對媽媽的不滿。
剛剛還熱鬧的客廳,瞬間變得靜寂。
就在我糾結要不要從陽臺走出來時,意外地聽到媽媽呼喚我的聲音。
“然然,你回來了嗎?”
咦?媽媽這是被姐姐刺激到了嗎?不然她怎么會自動打破冷暴力,主動呼喊我的名字呢?甚至還是我的小名。
“我回來了,在看小不點。”
我從小陽臺走進了客廳。媽媽臉色慘白,一看就被氣得不輕。
“然然,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媽媽竟然再次和我說話,還笑意盈盈。
她今天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反而讓我有點不知所措,甚至是受寵若驚,不知道該說什么,小心臟亂跳呢。
“洗洗手,吃飯吧。”媽媽邊說,邊轉身走向了廚房。
我這才想起,剛剛喝完的百事可樂罐忘了毀尸滅跡。心臟跳得比剛剛更強烈了,但完全是兩種感受啊!
老天,救命啊!
我目光死死地盯著廚房間的媽媽,希望她不要去看垃圾桶,但愿望瞬間被打破。媽媽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垃圾桶,但她的目光只停留了兩秒鐘,就繼續若無其事地準備晚餐。在媽媽準備晚餐期間,我如閃電閃進了陽臺,拿起那瓶喝剩的百事可樂,一口氣喝完,然后偷偷塞進了放在沙發上的書包里。
本以為吃飯時,媽媽會叫姐姐,或者讓我上樓去叫姐姐,但她沒有。反而主動和我聊天,說一些讓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的問題。比如問我上一周學校吃了什么?問我學校寒假會不會和這次暑假一樣,有培優班?問我英語上學期的競賽這學期還會有嗎?
我發現媽媽今晚的這些問題比楊老師還致命!畢竟楊老師的問題,還在軌道上,媽媽的問題,完全出軌了。
難道她忘了,我剛剛轉學才不過一周嗎?難道她得了健忘癥,還是我的耳朵出現了幻聽?后來我才反應過來,不是她得了健忘癥,也不是我的耳朵出現了幻聽,而是她把我當成了沒有吃飯的姐姐。但說真的,我并沒有很濃的傷心,反而對媽媽又產生了一種憐憫。姐姐剛剛的這種行為,像極了媽媽對我的這種行為,所以此刻的媽媽在某種意義上,也是被姐姐冷暴力了。
一個媽媽被孩子冷暴力,應該是件很痛苦又很無助的事情吧。畢竟孩子的世界一旦給你關上了門,再想進去,真的很難很難,不然也就不會有那么多家長在面對青春期的孩子時,如此不知所措了。
當我把最后一口飯塞進嘴里時,我抬眼看了媽媽一眼。她整張臉像撲克,機械式張嘴、咀嚼、閉嘴。
“姐姐。”我邊敲響姐姐的門邊輕喚。
“進來吧。”姐姐的聲音回到了之前的溫和。
我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姐姐竟然趴在床上看手機,十指在小小的屏幕上瘋狂亂舞。
“姐姐,你看,我把小不點拿上來了。”我興奮地把裝有章魚的玻璃缸輕輕地放在姐姐的書桌上。同時,我也瞥見了攤在書桌上的數學考卷,醒目的一百分,刺得我的眼睛有點疼。
“哇!”姐姐直接從床上跳起來,撲到書桌前,瞪著大大的眼睛,盯著玻璃缸,驚喜地叫道,“小不點,好久不見了呀,你都長胖了呢。”
“程郝然,你看你的小不點現在多幸福呀,有你這樣的朋友守護著它。”
姐姐突然變得有點沮喪,又撲回了床上,再次拿起了手機。想起剛剛在客廳里姐姐說的那些話,我心生好奇。
“姐姐,你今天為什么這么生氣?”
“唉,我們班一個女同學今天被網暴了!”
“什么?被網暴了?為什么啊?”
“你知道嗎?更可惡的是,這個視頻還是我們小區流出去的!”
“什么?我們小區?這和我們小區有什么關系?”
姐姐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翻了翻白眼,又在她的床上拍了拍。我立馬跳上她的床,盤腿坐在床的中央,豎起我的耳朵。
“首先呢,這個女孩是我們小區的;其次呢,這個女孩昨天被我們小區的人欺負了;最后呢,她昨天被欺負的視頻被人惡意剪輯了,直接發在了我們小區業主群,結果今天傳到了我們班!”姐姐一如既往,說話簡單扼要,邏輯清晰。她的語速很快,鼻翼一張一合,能感受到她強烈的情緒。
我皺著眉頭,右手抓著我的板寸頭,腦子里如飛進了無數只蜜蜂,嗡嗡嗡地,亂得很。女孩?昨天小區?被人欺負?
難道說,昨天下午和許邑看到的那個女孩就是姐姐嘴里說的她的同學?她們是同一個人?不會這么巧吧?從來也沒有聽姐姐說起過呀?
“所以說,你的同學住在我們同一個小區,然后她昨天被我們小區的人欺負了,然后關于她的視頻又被人發到了小區群,然后小區里有在你們學校上學的同學,傳到了你們班,現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對不?”
“對,就是這樣!”姐姐邊點頭,邊點開了手機上的視頻。
當那個女孩的臉跳進我的眼睛時,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真的是她!視頻里的她,穿著cosplay的衣服,像個瘋子般地追打著一個胖胖的小男孩,緊接著是她站在高高的花壇邊上,大喊大叫著,最后直接身子往后仰。整個視頻的時長很短,卻被配上了惡意又醒目的字眼:神經病女孩打人又自殘!
“你再看看小區群里的那些人說的話。”姐姐點開了一個聊天,然后又點開了一張圖片,直接遞給我,“你自己看,一張張往后翻!”
“這些人實在是太可惡了!這簡直就是群毆啊!”姐姐從床上跳了下來,雙手抱胸,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想用這種方式來緩解她越燃越旺的怒氣。
我眼睛死死地盯著每一張圖片里的字,太陽穴突突地狂跳,心口如被突然壓上了一塊厚厚的棉絮,無法喘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心中的憤怒和驚愕用力壓下去。
“昨天下午我看到她了,我在事情發生的現場,和我剛認識的朋友。”我發現我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就像一個罪犯在交代自己犯罪的過程般。
“什么?”姐姐猛地站定,瞪大眼睛,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盯著我,反問,“昨天下午你在現場?真的嗎?
我埋下頭,點點頭。說真的,這一刻,我發現自己和那些小區群里攻擊那個女孩的人一樣,真的就是罪犯,雖然我并沒有參與攻擊,但在女孩受欺負時,我和大多數的人一樣,都是沉默者,即便警察來了,也把真相吞進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