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邑?!彪S著一聲呼喚,我的房門被推開,探進來媽媽清朗的臉,“今天的課要提前半小時上,所以你可以起床了?!?/p>
她的聲音比較輕柔,一如她的長相,溫柔清秀。
我快速地瞄了她一眼,點點頭。媽媽不再言語,輕輕地退出,又輕輕地關上了門。
媽媽,剛剛在夢境中讓我疼痛不已的人,她這幾年變得可真厲害啊。記憶中,她很愛笑,一笑就會露出兩顆可愛的老虎牙。但這六年,她的笑容似乎被時光給偷走了,變得越來越少。而最讓我心痛的是,這些年,她變得越來越不愿意和人交流了,即便和人交流,也是低著頭,眼神躲閃,生怕被人發現什么似的。特別是在面對我不同的老師時,她更是給人一種卑微到塵埃里的感覺。
后來我漸漸明白,是我的糟糕,讓媽媽變得越來越自卑,讓她在我的老師面前變得越來越卑微。為此,我時常陷入深深的自責,而這種自責對爸爸卻從未有過。
陽光還在窗簾上舞蹈,我乜斜了一眼鬧鐘,快八點了。
“糟糕,還剩下半個小時?!蔽覐拇采弦卉S而起,所有的思緒在身體從被窩抽離的瞬間也從腦海里全部抽離。
八點二十八分,我準時敲開了補習班吳老師的家門。
這個有著一頭如海藻般長發的老師依然頂著亂糟糟的頭發,一如既往用她慣有的語調迎接我。
“小孩,今天心情如何?”
“嗯,還行?!?/p>
“什么叫還行呢?是行還是不行呢?”
我抬頭,看到吳老師滿臉燦爛,如今天的陽光,腦袋微微側著,大大的眼睛眨巴著盯著我,似乎正在等待我的答案。
“行!”我揚起臉,咧嘴一笑。
她眼睛瞬間瞇成一條縫,笑容在嘴角怒放,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夸贊:“真棒,小孩。我們就應該每天擁有一個好的心情?!?/p>
不知為何,我喜歡吳老師稱呼我“小孩”;我也喜歡她臉上的笑容,特別治愈,甚至希望有一天媽媽的臉上也能出現這樣的笑。
幾分鐘后,我坐在吳老師家的書桌前。陽光的半個身子硬生生地霸占了大半個桌子,懶懶地躺著,懶懶地看著坐在陰影處的我。我目光直直地看著這大片的金色陽光,怯怯地伸出雙手,懦懦地用掌心覆蓋在陽光上。
好暖,好溫暖!
“來,我們坐到陽光下,可好?”吳老師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后,她挪動著輕盈的腳步,直接坐在了靠落地門的那個椅子上,然后下巴微抬,瞇著眼睛,面向陽光。
陽光在她的臉上灑下一層金光,鼻梁處的那些雀斑也變得生動起來。
“來,小孩,坐在我的身邊,坐在陽光下?!眳抢蠋熢俅窝埼?。
我起身,挪步到陽光下,抬眼,一陣刺目。
“刺眼?”
“嗯?!?/p>
“閉上眼睛試試。”
“我不要。我害怕黑暗?!?/p>
“哦?”吳老師猛地睜開眼睛,疑惑地盯我一秒后,再次帶著笑容說,“在陽光下閉上眼睛感覺不同呦,不信,你可以試試?!?/p>
我的耳朵眨了一下,聽話地閉上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學著老師的樣子,揚起下巴,迎向陽光。奇了怪了,真的和平時的閉眼不同呢。眼前并沒有像平時關上眼睛后那樣一片黑暗,而是一片微微的紅色,能清晰地感受到暖和光。
“感受到了什么?”
“不再刺眼,而且有光亮?!?/p>
“是不是內心不會害怕?”
“嗯?!?/p>
我點頭回應,下巴卻揚得更高了,用力地把整張臉沐浴在陽光下,感受陌生和遼闊的暖及亮。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閉上眼睛不一定就是無邊無垠的黑,也可能是無邊無際的紅和亮。唔,這種感覺好奇妙也好舒服呀。
“所以我們要經常在陽光下,讓亮和暖照在我們的身上,甚至讓我們的身體里種下太陽,照亮和溫暖自己的內心,也同樣把這份溫暖和光亮傳遞給身邊的人?!眳抢蠋煹穆曇敉回5貍鱽怼?/p>
我猛地睜開眼睛,看見陽光漾在她的臉上。那一瞬間,我仿佛找到了自己為什么那么喜歡來這位老師這里上課的原因了。
她就是一個太陽,每一次看見,笑是燦爛的;每一次對話,話是溫暖且光亮的。
“老師,今天我們要玩的游戲主題是什么呢?”我有種迫不及待。就在前不久,吳老師突然拿出了一副神奇的牌,上面畫滿了不同的圖像。她說,這副牌能帶著我走進自己的內心世界,看見自己。
她的那一句“能看見自己”,就像一句魔咒,不但喚起了我的好奇心,更是一種好久沒有的沖動。我已經太久沒有看見自己了,也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被人看見了。
我需要看見自己,也渴望被人看見。
“今天......”吳老師又側著腦袋,對著我咪咪一笑,說,“今天我們來看看你內心最想要的是什么,如何?”
“我內心最想要的是什么?”我喃喃重復著。
吳老師拉開了陽光下的椅子,坐下,又拍了拍旁邊的椅子,用眼神示意了我一下。
我坐在了陽光下,等待開啟一場心靈探索之旅。
“來吧,小孩,自己先選一張最能表達你內心最想要的牌?!?/p>
我神圣地接過了吳老師手中那副神奇的牌,開始一張張地翻找,就像在努力地扒開無數蒙在心上的負面情緒。良久,我把目光定格在一張完全是白色的牌上。
直接抽出,擺在了桌上,內心滿是期待。
吳老師笑了笑,沒說話,拿起了余下的牌,在手中熟練地洗了一下后,伸手遞到我的面前,說:“來,請用你的左手抽一張牌?!?/p>
我的左手在幾十張背著圖案的牌上來回游移,猶豫不決,似乎抽出的那張牌直接可以給我判刑。
幾秒鐘后,我猛地抽出了一張牌,翻過來一看,后背倏地滲出一層冷汗。我知道這絕對不是因為被太陽曬出來的汗,畢竟屋子里開著空調,還有一扇厚厚的玻璃阻擋著炙熱的光。
我再次看向這張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這是一張畫著白色骷顱頭的牌。骷顱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眼睛和嘴巴是三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而不遠處,是一座墓碑。
這是我內心最想要的嗎?
我目光緊緊地鎖著這張讓我驚愕的牌,腦海如海浪翻滾,心臟在胸腔猛烈撞擊。不,這一定不是我內心最想要的,是我抽錯了。對,一定是我抽錯了!
“小孩,你來說說自己選的這張牌吧?!?/p>
我猛地回神,打了一個寒噤,才看到吳老師手中正舉著我剛剛自己挑選的那張白色的牌。
看著這張自己挑選的牌,我理了理思路,開始清晰地表達。
“我內心最想要的是,當下的每一個同學對我的了解都刷新一遍,就像這張牌一樣,一片空白,這樣我就可以讓他們重新了解我?!蔽姨蛄颂蜃齑剑^續表達,“其實我想讓我的生命重啟一次,把所有不好的東西都統統格式化,變成空白,讓我重新開始?!?/p>
吳老師點點頭,卻不說話。她放下這張白色的牌,又拿起了旁邊我用左手抽選的牌,眼睛盯著我,依然不說話。
“老師,我怎么會抽到這張牌呢?”
“你能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嗎?”
“我看到了骷顱頭和墓碑?!?/p>
“那你看到這張牌的感受是什么?”
“恐懼,害怕,想要逃離?!?/p>
“為什么?”
“因為我想到了死亡?!?/p>
死亡。
昨晚的噩夢再次撲面而來,我如深陷在冰窖中,不停發寒、發抖,發顫。
不,這分明不是我內心最想要的。
我分明害怕死亡。
我想要的是陽光,是溫暖,是燦爛。
但......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牌面上那個骷顱頭的三個黑洞,任由被它緊緊包裹,扯著往下陷,往下陷。
我又回到了昨天,那個噩夢來臨前的那段時間。
夕陽的余暉照如同金色的織錦鋪滿了整個天空,也恣意地撲在了校門外那個中年男人的身上。我第一次按時走出校門,并全身輕松。因為就在放學前,英語老師讓我們默寫單詞。那些單詞正好是我早上在爸爸這里背誦過的,所以非常輕松地默了出來。默完后,我特地翻開書本看了一下,竟然全部默對。
要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全部默對?。?/p>
“爸爸?!?/p>
我如小鳥,飛撲到爸爸身邊,第一次勇敢地揚起下巴,眼睛急急地捕捉他的目光。
爸爸的目光從手上的手機移向了我。我看到了兩團怒火在他的眼里亂竄。我心一哆嗦,迅速垂下腦袋,不敢再吱聲。
恐懼和猜測在我的心尖,深一腳,淺一腳地踉蹌。
“英語今天默寫了?”一上車,爸爸就問。
“嗯!”我很用力地點點頭,耷拉的腦袋再次昂揚,豎起了耳朵。
“那你不覺得很丟臉嗎?早上剛剛背誦過,下午默寫卻全錯!”
我心一驚。全錯?怎么可能?我分明都默寫出來的,而且默完后還對了一遍。
“不可能。我都默寫出來了!”我第一次勇敢地為自己辯解。
“還在狡辯!”爸爸聲音分貝不高,卻咬牙切齒,似乎要把我所有的缺點咬碎,生吞下去。
緊接著,他打開手機,點開班級群,拇指和食指按住里面的圖片,慢慢放大。
“你看,剛剛你們英語老師發在群里的默寫成績。你是不是零分!”
“零分?”
我瞪大眼睛,急急地湊近手機,用力搜索自己的名字,果然在我的學號上,是阿拉伯數字0。
“不可能。”我邊搖頭邊自言自語。
“還在狡辯!”
爸爸的憤怒已經蔓延到每一個字了。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直接撥通了英語老師的電話。
電話里,英語老師說我沒有寫上每個單詞的詞性,所以就給了零分。
我這才想起,自己是真的忘了給單詞寫上詞性了,而這個是每次默寫老師強調必須寫上的。不過,這也說明并不是我不會默寫英語單詞,只是犯了粗心的毛病。
想到這,我內心的恐懼消失了很多。我想爸爸不會再責怪我了,至少我沒有說謊。
“你看,你英語默寫就是不行!虧我每天花大量的時間在你的英語上,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爸爸似乎并沒有把英語老師的話聽明白,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有聽英語老師在說什么,而是直接又給我扣了一個“英語默寫不行”的帽子。
他習慣性用他的判斷和認知來定義我。
瞬間,我被一種極度的憤怒包裹著,但下一秒,淚水滾出了眼眶,委屈如決堤的江水,奔涌而上。
我再一次被冤枉了。雖然我也習慣了被爸爸冤枉,但今天明明事實就擺在眼前,爸爸卻故意視而不見!
他又一次選擇看不見我的情緒,我的進步,我的努力!
爸爸一路訓斥,我一路沉默。
回到家,我匆匆扒了幾口飯后,就躲進了自己的房間。因為第二天是周末,爸爸和媽媽都會去外婆家看看,留我一個人在家。
躲在房間里的我,依然沉浸在剛剛的情緒中,而且越來越咆哮。我知道自己很笨,很讓人唾棄和失望,但這并不代表我一直是糟糕的?。课乙灿性谂ψ兒?,我也希望被身邊的人看見我的進步,哪怕只是一點點??墒菫槭裁疵恳粋€人都看不見我的努力,甚至看不見我的進步呢!就像英語老師,難道她看不見我默寫的單詞都是對的嗎?這不是很大的進步嗎?難道沒有寫單詞詞性,就可以全盤否定我所有的努力嗎?給我一點表揚就這么難嗎?給我點贊就這么不愿意嗎?
還有爸爸。如果說我的英語默寫確實沒有默出來,你訓斥我,我能承受;或者說我有些確實不會默,你批評我,我也能承受!但這次我不是不會默寫英語單詞,只是沒有按照老師的規則來默寫,為什么他直接就認為我是不會默寫英語單詞呢?這分明是兩回事,他為什么要偷換概念,直接來審判我的不努力,我對他的付出不珍惜,我沒有認真對待英語呢?
我在這種巨浪般的情緒中跌宕,從哽咽到抽泣到哭泣再到嚎啕,我內心的委屈席卷著曾經無數被冤枉的畫面,打在了我的身上。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梗塞,雙手漸漸麻木,身體時重時輕,絕望感一浪緊著一浪。
如果以后一直這樣被爸爸冤枉,那我該多痛苦!
突然,我內心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解脫了,是不是爸爸也可以解脫了?我們是不是都不用這么辛苦和痛苦了?
我就是帶著這個可怕的念頭,進入了那個噩夢的。
“小孩,”吳老師從陽光里站起來,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笑著說,“記得,今天回去要寫作文呦。寫完后記得要發給我呦。”
我回過神,看著電腦PPT上的文字——本周作文:我想......
驀地,腦海閃過一個愿望:我想要一個“噩夢”娃娃,它能吃掉我成長中所有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