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見識過太多的世事變遷,七十年,何其短暫,而這一生,又何其漫長!”
朱標的酒壺已經倒光了,他手握著最后一杯酒,湊到嘴邊,但是卻沒有喝下。
“上一世,我是個平凡的大學生,夢想也不過是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娶妻生子,平安終老。成為萬千平凡人里稍微幸福一點的人。可是一轉眼,我倒是成了大明的皇太子,大明的第二任皇帝了……呵呵呵,反差夠大的,也足夠精彩。”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我只有八歲啊,卻能成為這片天地的風云人物。我初出茅廬,指揮洪都保衛戰,給我爹出謀劃策,問鼎天下,然后成為大明的第一任皇太子。和我爹一起,確立了那么多利國利民的政策,讓大明不再抑制商業,不再為稅款收入而發愁,也讓百姓真正得到了實惠,也讓大明不再奸臣當道,官員貪腐成風。我改變了那么多人的命運,讓這歷史有了不一樣的發展,呵呵呵……當了皇上之后呢,平蒙古,征東瀛高麗,收西域。也算得上是不世之功吧,畢竟古往今來,有幾個皇帝,能讓百姓為之祈福?在為難之時,百姓會舍生忘死地護著?如此一看,我這一生,算得上精彩,也算得上成功吧,最起碼,我對得起這個國家,對得起萬千子民,更對得起,這日月山河啊!”
細數著過往,朱標也忍不住老淚縱橫。他的一生,又豈是短短數刻,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
“可是,最讓我驕傲的事情,從來不是我那些南征北戰的豐功偉績。我這一生,最值得驕傲的事情,第一,就是深受百姓愛戴,在皇太子和皇帝的位置上,真真正正,為百姓們做了些好事情啊。第二,就是能改變許多人的命運,常遇春、藍玉、朱文正、青兒、妙錦、雄英……太多太多了,我都已經數不過來了,他們,終于也有了屬于自己的明天……”
朱標將酒放在嘴邊,一笑。
“第三,就是我始終未曾改變。過了這么多年,發生了這么多事,滄海桑田,我卻巋然不動。來時是我,走時也是我。滄海橫流,我卻本色未變!”
“敬你一杯,朱標,不管怎樣,你仍舊是你,從未改變過。而你這一生,做的已經足夠好了……”
酒入喉中,顯出世間百味,他的一生,也可以用這一杯酒,來送別了。
“已經足夠了,接下來就慢慢等待吧。說來好笑,我見識過那么多人離去,這次終于輪到我自己了,倒是有些冷清啊……”
這條路,終于到了盡頭。往后,他就要一個人踏上旅途。其他人,也只不過是徒增留戀和傷感,畢竟這一次,沒人能陪他一起走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朱標倚在床頭,他已經快要感受不到自己身體的狀況了,他覺得很累,累得自己想睡,但同時,也有著一種解脫的感覺。他從未如此虛度光陰,也從未覺得,時間如此緩慢。
但是他先等到的,并不是子夜的鐘聲,也不是死亡的解脫,而是一陣光亮和喧嘩。
“太子爺,皇上現在休息了,您不能進啊!”
“就算您要拜見皇上,也得容奴婢先通傳一聲啊!”
“滾開!”
伴隨著朱雄英的怒吼,朱標寢宮的門被推開了,朱雄英看著倚在床頭,彌留之際的朱標,淚如泉涌,直接跪倒在地喊著。
“爹!您怎么了啊!”
……
一個時辰前,朱雄英在晚宴結束后,便回到了奉天殿處理政務。雖然并沒有什么緊急的事情,但是這是他的習慣,每天睡前,都要來看看折子,或者和輪值大臣聊一會。而今天的輪值大臣,正好是太子少保于謙。朱雄英進屋的時候,于謙還忙著寫回奏。
“太子爺,您來了。”
依舊是不咸不淡的問候,只不過于謙也發現了,今天的朱雄英好像有些不一樣,他好像,很開心,而且好像喝醉了。
“太子爺,您……喝酒了?”
朱雄英嘿嘿一笑。
“今日皇室家宴,慶賀我父皇病情好轉,高興之余,便和兄弟姐們多喝了幾杯。反正政事已經處理得七七八八了,不礙事。”
一提起喝酒,于謙也不禁咂摸起嘴來。
“于謙啊,我記得你可是最好酒的,怎么樣,要不要陪我再飲上幾杯啊?”
于謙忍不住苦笑。
“輪值大臣不可飲酒,這可是您定的規矩,我怎敢壞了這規矩?”
“不妨事,臨睡之前,再小酌兩杯,也睡得踏實。”
“那就請太子等我寫完這封給河南總督的回奏吧,近日河南氣候炎熱干旱,地里許多莊稼都旱死了。河南總督上奏請求朝廷撥款賑災,同時減免當地的賦稅。臣以為,這款要撥,災要賑,賦稅也應該減免,不過更重要的是加以改變。應該在當地興建水利,挖掘深井加以灌溉。要不然,只能是治標不治本。”
朱雄英雖然有些醉意,但也是連連點頭。
“你說的很有道理,治國,不能只考慮一時,還得從長遠發展打算。賑一時的災,還不如徹底解決問題。這件事你想得很對,你現在就把折子寫好,然后我直接批示了,明天就讓戶部和工部去辦。不過這些事,說到底都是我身上的活啊,到頭來卻讓你為我忙碌,我這心里還真過意不去。”
于謙也是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只要是利國利民的事,誰做又何妨?說起來我還要感謝太子殿下,能支持我的想法。”
“嗯,你先寫吧,等寫完了,我就讓御膳房弄兩個小菜,一壺御酒,你我飲上幾杯。”
朱雄英便在一旁看書等待于謙處理好政事,只是突然間,他的心口便一陣刺痛,痛不可當。他直接從椅子上滑落了下來。
“太子殿下,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馬上去傳太醫!”
于謙還以為朱雄英是喝完酒落下了什么毛病,正要出門,就被朱雄英攔住了。
“不,不是我身上難受,是心里難受。好像什么重要的要被人搶走一般。上次我母后過世,我便心如刀絞。”
“那這次……莫非是皇上?”
朱雄英擺了擺手。
“應該不可能,我父皇今日身體已經大有好轉。”
于謙的雙眼瞪大,一字一句地說道。
“難道太子您沒聽說過,回光返照么?”
朱雄英過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然后飛奔向朱標的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