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世界就是因為不同,才有趣的,人也是一樣。”
朱標(biāo)不愿跟他扯得太遠,于是話鋒一轉(zhuǎn)。
“你跟我說了這么多密辛,難道就不怕朕降罪于燕王么?他可是蓄意謀反啊!”
姚廣孝笑著說道。
“皇上若是想處置燕王,便不會讓他回到北平,更不會讓老和尚來到您的面前。燕王乃是骨肉,雖有圖謀,但是更多的都是我的挑唆。皇上的心病只有我,燕王可削,可罰,就是不可殺。畢竟皇上是念情的。”
朱標(biāo)嘆了口氣,直接躺在了椅子上。
“果然啊,什么事情都瞞不過你。而你的事情也瞞不過朕。有時候,彼此太過心知肚明不是一件好事情,那樣說話就無聊了。”
“皇上既然覺得無趣,那貧僧也該上路了。請皇上賜我一死!”
“姚廣孝,你相信這個世界以外,還存在著其他世界么?”
姚廣孝愣了一下,朱標(biāo)這個問題問得太突然了,他都有些鬧不清,朱標(biāo)是不是別有所指。
“佛說有三千世界,貧僧自然是相信,還有其他世界的。”
“那你覺得,在其他世界里,你會不會幫助朱棣起義成功,登上帝王寶座?”
姚廣孝哈哈大笑。
“倘若其他世界沒有皇上的阻攔,貧僧倒是很有信心。”
朱標(biāo)也笑了。
“姚廣孝啊,朕做過一個夢,朕夢到其他世界里。朕和太子早在先帝在世的時候便早亡了,只有允炆繼位。他削藩引起藩王不滿,你勸說老四趁機靖難。憑借著北平一地之兵,你們到頭來竟然勝了。真是不可思議啊!”
“貧僧已經(jīng)說了,若是沒有皇上,我們的勝算很大。”
“可是勝了之后呢?又該如何?你們雖然勝了,可是大明死難者何止十萬?你們雖然勝了,朱棣卻心中不安,惶惶不可終日。他怕啊,怕別人說他得位不正。怕死后無顏面對先帝。怕朕的后人早晚會把江山奪回去。他傾盡全力去治理國家,可能成為了一個好皇帝,但是這輩子也不能成為一個好兒子,好弟弟,好叔叔了。他的后半生,都生活在了惶恐和仇恨之中。”
“而你姚廣孝呢?就算幫助朱棣當(dāng)上皇帝了,又如何?權(quán)勢,聲望你都有了,但是都不是你想要的。你的家人朋友終生不會原諒你,大明數(shù)十萬死去的冤魂周罵你,是你挑起了這場戰(zhàn)亂。是你親手造的孽,每當(dāng)你一閉眼,總會淪落無間地獄。所以,就算得到了,就算勝利了,又如何呢?”
姚廣孝聽著朱標(biāo)的話,竟不自覺地幻想起來。他想到了血流成河,硝煙彌漫。許多家庭支離破碎的場面。這些就好像真實發(fā)生的事情一樣,讓他忍不住潸然淚下。
“萬般帶不走,唯有孽隨身啊!所謂聲望,所謂皇權(quán),所謂自己一輩子的光輝,在歲月的長河中,也不過是一粒煙塵。只有無邊無際的罪孽,縈繞余生。這些,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姚廣孝睜開雙眼,心中已是豁然開朗。他突然覺得,自己這么多年的苦心經(jīng)營和謀劃,好像是一場笑話。就好像是小孩子不切實際的幻想一般。
“果然啊!貧僧這么多年一直都被業(yè)障纏身。被遮蔽了雙眼。今日和皇上論道辯經(jīng),才明白一切不過煙云。可惜,可惜啊!可惜貧僧明白得太晚了,直到死前,才明白這件事。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天意吧!”
姚廣孝沖著朱標(biāo)又行了一禮。
“可嘆道衍和尚一生,驕傲自大,一直都為別人出謀劃策,指揮一切。自以為本領(lǐng)非凡,佛法高深,何其可笑。聽君一席話,方知我是我。原來真正的法,從不在身,而在心啊!道衍和尚此生無憾了,請皇上賜死吧!”
朱標(biāo)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既然你已經(jīng)明白了,那何必要朕賜死。你自己的罪孽應(yīng)該由自己化解。你自己的歸屬,也應(yīng)該由你自己尋找。”
姚廣孝點了點頭。
“佛家說,人有輪回轉(zhuǎn)世,倘若貧僧贖清罪孽,可有來世,那貧僧愿于皇上相見,為您誦念祈福。”
“走吧老和尚,這次,就不用朕幫你體面了!”
……
姚廣孝告別朱標(biāo),從宮中出去。可能朱標(biāo)跟其他人打過招呼,并沒有人攔他。他一路走到北平城邊。之前古樸堅固的城墻已經(jīng)沒有了,但是百姓和工匠們正在修補。修城墻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但是每個干活的人都不見怨氣,都沉浸在勞作之中。姚廣孝看得入神了,便也為他們幫忙。只是他身體老邁,一次只能搬運幾塊磚石。
一旁的工匠滿身大汗,卻臉上帶著笑容。
“大師啊,您一把年紀了,不用來幫忙。我們都是朝廷雇傭的,這活給的酬勞和待遇都不錯。而且修好了城墻,還能抵御敵人入侵呢,我家兄長就是守城的軍人,前些日子戰(zhàn)死了。我不如他,但是也算為大明出份力了。”
姚廣孝不語,只是沖著城墻和工人們深深鞠躬。
“看樣這位大師是餓了,想來做點活,才好意思化緣。大師不用客氣了,這是我的飯,您就拿去吃吧。”
工人將一碗飯遞給他,飯上還有簡單的兩個小菜。姚廣孝也沒說什么,接過飯菜便開始品嘗。他第一次覺得,這一碗飯,好似有著人世間所有的味道,百感交集。吃到最后,他的心中只有懊悔。
他沖著諸位工匠和北平的城墻叩首,然后默默離開。那工匠看著他的身影,也忍不住念叨著。
“真是個怪和尚!”
姚廣孝不知不覺地來到城邊荒地,他總覺得,這里好像有什么事情在召喚他。他迎面走來幾個人,皆是捂著口鼻。而風(fēng)中,也有些腐臭的怪味道。
“這位大師,我勸你別往前走了。前面正在焚燒掩埋尸體,很臭的。”
“敢問施主,是誰的尸體啊?”
“還能有誰,當(dāng)然是之前來進攻的蒙古人了。大明犧牲的人,都被好生安葬了。那些蒙古人的尸首,也被在這邊掩埋。但是死的人太多了,花了好長時間才堆在一起,先焚燒,再掩埋。”
姚廣孝聽完就直接奔著那埋尸深坑而去,不顧腐臭難聞。尸體被堆積在一起,澆上火油,正燃燒著。
姚廣孝看著此景,流下眼淚,然后一遍遍誦經(jīng)超度。
“原來這些,都是我的罪孽啊!”
姚廣孝沖著天地,沖著所有死去的士兵,沖著所有的生靈叩拜。
“吾一生機關(guān)算盡,卻深陷貪嗔癡恨。甘墮輪回去贖罪,哪怕十世孽纏身!”
“只求重新為人……”
烈火燃燒,姚廣孝流著淚,也在一旁圓寂……